第 1 / 100 章
第001章 醒来
疼。
这是沈知意恢复意识后唯一的感受。不是某个具体部位的疼痛,而是整具身体像被人拆开重组过一遍的那种钝痛,从头皮一直漫到脚趾尖。
她想睁眼,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四周很安静,偶尔有仪器规律的“嘀”声传过来,间隔均匀,像心跳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指尖碰到的是柔软的床单,不是实验室那种粗粝的无纺布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木质香调飘过来,冷的,干净的,不像消毒水。
她终于把眼睛睁开了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但不是医院那种惨白,更接近哑光的乳胶漆。上面嵌着一排看不见灯珠的暗灯带,光线柔和到几乎没有存在感。她缓缓转动眼球,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极简到近乎冷淡的房间:灰色调的墙面,深胡桃木色的家具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从边缘漏进一丝天光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玻璃杯壁上没有水珠,放了一段时间了。
她的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输液管连向床头的吊瓶,但吊瓶已经空了,只剩残液挂在管壁上。左手手腕上贴着一片心电监护的电极片,旁边的小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。
不是医院。是某个配置了医疗设备的私人房间。
她试着撑起身体,胳膊抖得厉害,刚抬起头几厘米就摔回枕头上。后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过,嗡嗡地响,视野一阵阵发黑。
她闭了一会儿眼,等眩晕过去,再次睁眼时,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背上。
这双手不对。
沈知意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。她记得自己的手,她做了七年的法医病理学研究,那双手常年戴乳胶手套,中指和食指指腹有握解剖刀留下的薄茧,指甲永远剪得极短。可现在这双手比她的要窄一些,手指更细,指腹光滑,没有茧。指甲留得不长不短,修剪得整齐,甲面上有一层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甲油。
她从不涂指甲油。
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从胃部升上来。
她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:穿着一件灰色棉质病号服,锁骨比她印象中突出,胸口贴着两片电极片,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横向,约三厘米长,颜色已经褪得很淡,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。
这不是她的疤。她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被子拉回来,手指攥紧了床单。监护仪上的心率从72升到了89。
门响了。
她下意识把视线移向门口。门是向内推的,木质的,推开时没有声响,铰链做过静音处理。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,先看到的是一双黑色皮鞋,然后是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裤线,笔直得像刀刃。
他走到床边,她才看清他的脸。
很冷的一张脸。眉骨高,下颌线条硬朗,像是用直尺量着削出来的。鼻梁挺直,嘴唇薄,抿着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看人的时候不闪躲,像两枚打磨过的冷石头。
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,再看她。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声音低,语速不快,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。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松了一口气,更像在确认,确认她醒了,确认某件事的某个阶段完成了。
沈知意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。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干涩得发疼,她张了张嘴,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到几乎不像人声。
“你是谁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椅子是深胡桃木的,和家具一个色系。他坐下后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。
“陆深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没有起伏,“你的未婚夫。”
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三秒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看了看手腕上的疤,看了看房间里陌生的布置。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一间被人搬空的房间。她知道自己叫什么,沈知意,这个名字像刻在骨头里的字,不需要回忆就能说出来。她还知道自己会什么,她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波形就能判断心率是否正常,闻到空气里的木质香调就能分辨出前调里有雪松的成分,这些不需要思考就自动运行的知识像某种底层程序,还在正常工作。
但除此之外,全是空白。
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,不记得眼前这个男人,不记得“未婚夫”这件事,不记得自己怎么会躺在这张床上。
只有一个念头,模糊的,像水面下的一条影子,看不清形状但知道它在。她使劲去抓它,它就往后退,退到意识的边缘。她只抓住了它的尾巴。
有人在七年前杀了她。
不是“她死了”这种模糊的感觉,而是“杀了”,带有主观意志,像是有人故意动了手。
她死了,然后她在这里。
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嗓音轻得发哑:“水。”
陆深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,递到她手边。她伸手去接,手指没力气,差点打翻。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杯子的底部,帮她稳住。
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色的戒指,没有任何纹饰。
戒指不是婚戒。沈知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,可能是某种直觉,可能是某种她还来不及遗忘的知识。素银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,但没有宝石、没有刻字、没有新婚的亮度,像是戴了很久又被反复摩挲的那种旧。
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,凉意顺着食道下去,嗓子的灼痛感缓和了一些。她把杯子推回去,等他将杯子放回原位,才问: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三周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一个从身体深处浮出的答案:“溺水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她在说这个词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,水,很暗的水,鼻腔里灌入液体的灼烧感。但画面太短太碎,她分不清这是真实记忆还是某种模糊的梦境残片。
陆深看着她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,像在搜索什么:“你记得?”
她把头偏开一点,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:“不确定。像是有人告诉过我。”
没有人告诉过她。但她知道自己是溺水的,她能感觉到那种水灌入肺部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身体里,像某种深层组织记忆。她还知道一件事:她的心脏停跳过,停跳过又恢复了。
陆深的语气像是在验证她知道多少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线:“你心脏停跳了四分钟。在千岛湖,三周前。”
千岛湖。
这三个字在她脑中引起一阵微弱的震颤。不是记忆,更像是身体先于意识作出的反应。她的手指微微收紧,监护仪上的心率升到了95。
陆深的目光扫过监护屏,又回到她脸上:“你记得什么?”
沈知意闭上眼,在脑子里翻找。空白,大片大片的空白。她抓到的唯一东西就是那个念头。
“我叫沈知意。”
她的声音哑得像漏风的门:“我知道这个。其他的……想不起来。”
陆深没有说话。他靠回椅背,十指交叉,拇指缓慢地摩挲了一下。那枚素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慢慢想,不急。”
语气是平的。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站起来之前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不长,大概不到一秒,但足够她捕捉到其中的内容。
不是担忧,不是心疼,是审视。
像一个人在检查一件修复品是否达到了预期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赵妈会在门外,你需要什么叫她。”
门关上了,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沈知意一个人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暗灯带。
她叫沈知意。她知道自己叫沈知意。但窗外漏进来的天光告诉她,这里不是她该在的地方。那杯放凉的水告诉她,有人在她醒之前就一直守在这里,但守了多久、为什么守,她不知道。
她把右手翻过来,又看了看那只陌生的手。
这不是她的手。
但她叫沈知意。
她闭上眼睛,试图在空白中找到更多东西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个念头,固执地、模糊地、像远处一盏快要灭掉的灯,在意识的尽头明明灭灭。
有人在七年前杀了她。
而她现在,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醒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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