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8 / 100 章
第078章 挖根
三天后,张维被依法逮捕。
逮捕依据包括配药室监控和沈知意签发的法医毒理学鉴定报告。这也是她成为正式法医后,第一份直接涉及故意杀人案的鉴定报告。
报告确认,刘国强因可溶性钡盐经静脉进入体内,发生急性钡中毒而死亡;毒物进入途径为术后第四组输液。监控则显示,张维于术后第二天十九点三十七分进入配药室,向对应输液袋注入不明液体。
沈知意在结论页落下签名时,重新核对了每一个措辞。毒理分析只能确认死因和毒物,监控能够确认张维的注射行为,两者结合后才能指向那只小瓶。她没有把推测写成事实,只写了证据允许她确认的范围。
审讯开始时,张维否认了一切。
周远没有和他争辩,只把监控录像放到面前。画面播放到注射器刺进输液袋时,张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。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钟,肩膀终于垮下来。
张维盯着桌面,终于承认:“是我注射的。但我不是主谋。”
周远按住记录本:“谁让你做的?”
张维艰难地咽了一下:“郑凯。机床厂副厂长。他给了我五十万,说刘国强知道厂里一笔钱的事,那笔钱和程岫有关。要是刘国强去举报,我们都得完。”
“你是医生,为什么会听一个副厂长的话?”
张维扯了扯嘴角,那并不是笑:“三年前,我做过一台出了问题的手术。病人术后差点死,郑凯负责厂里的医疗对接,靠关系把事情压了下去。我欠他一个把柄。从那以后,他让我做什么,我很难拒绝。”
周远的语气冷下来:“包括杀人?”
张维低下头,嗓子已经发紧:“他说只是让一个人安静下来,还说不会有人查到。方法是我选的。钡中毒不会出现在常规筛查里,症状又能混进术后感染。要不是周培年多看了那张切片,没人会发现。”
“氯化钡从哪儿来?”
“大学化学实验室。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工作,我说借一点做教学演示,他没多问。”
“五十万元到账了吗?”
张维闭上眼,不再回避那笔钱:“先给了二十万,剩下三十万说事后付。钱进了我妻弟的账户。我知道这样也会被查到,可当时以为刘国强会被当成术后死亡,根本不会有人查我。”
这笔转账让雇佣关系不再只依赖口供。周远立刻让人核查账户,并追查张维所谓的实验室朋友。氯化钡的来源、报酬流向和监控录像,将分别从物证、资金和行为三端补强同一事实。
周远又问起刘国强的阑尾炎:“是自然发作,还是你们人为造成的?”
这一次,张维回答得很快:“自然发作。郑凯说刘国强以前就常肚子疼。那天他真的急性发作,送到我们医院,我正好值班。郑凯打电话过来,只说了一句,‘机会来了’。”
沈知意站在单向玻璃后,听完了全部供述。
张维承认投毒,郑凯作为幕后雇主也浮出水面。刘国强并非被设计进医院,只是在一次真正的急性发作中,被等候机会的人利用了。
证据链补全后,她却没有松下来。
郑凯究竟是为了掩盖自己挪走的一百五十万而自行决定杀人,还是仍在听某个人的指令?程岫身在监狱,不可能直接联系外界,但他还有律师。
沈知意回到办公室,给温芍打电话:“程岫一审、二审的辩护律师是谁?”
温芍查到资料后念给她听:“方明远,方明远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。他和程岫是大学同学,也是多年朋友。程岫入狱后,他几乎每周都会去探视。”
“律师探视可以传话吗?”
温芍已经明白她的怀疑:“正常情况下只能处理法律事务,谈话也受律师保密义务保护。但如果他借探视替程岫向外传递犯罪指令,那就不再是正常执业。”
“贺明朗以前供述过,他在探视程岫后接到过指令。方明远当时就在场。”
“单凭贺明朗的证词还不够。他本身是嫌疑人,需要其他证据佐证。”
律师会见通常不录音,交流内容也受到严格保护。这种制度本来是为了保障辩护权,却可能被方明远反过来当成传递指令的遮蔽物。要证明他越过执业边界,不能只凭“他每周都去探视”这种表面事实,必须找到传话前后的联系人、资金或独立证词。
沈知意在纸上写下方明远的名字:“所以先抓郑凯。如果郑凯也说指令来自方明远,两份独立证词就能互相印证。”
电话挂断后,她把这个判断发给陆深:“程岫的律师方明远,可能是他和外界之间的传话人。”
陆深很快问:“你准备怎么查?”
“先等郑凯供述。若能证明方明远参与,再向司法行政部门举报,并追究刑责。他一旦失去律师身份,就不能再用探视替程岫传话。”
“你想切断程岫最后的通讯线。”
“只要指令传不出来,外面的人至少不会再按他的安排杀人。”
陆深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发来一段语音:“这不只是破一个案子。你是在拆程岫留下的整张网,会比查一个执行者更危险。”
沈知意没有回避那份危险:“我知道。可不拆,还会有人死。”
“方明远交给我查。”陆深的声音仍旧平稳,“他的客户、资金和商界关系,我比你更容易摸清。你留在公安局,不要单独去接触他。”
她没有逞强:“好。你查外围,我等郑凯的审讯结果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深停了一下,“无论查到什么,先交给警方。不要自己去验证。”
沈知意听出他语气里的坚持:“我答应你。”
这不是退让。方明远若真能替程岫传递杀人指令,就比一个单独行动的凶手更危险。她负责从死因和证据里找到入口,至于抓捕和讯问,本就应由警方完成。
窗外天色比早晨亮了一些。贺明朗、张维、郑凯,程岫埋在外面的根正一截截露出土面。方明远也许不是最后一层,但只要证据还在往前,她就会继续挖下去。
张丽华留下的是指甲里的纤维,刘国强留下的是血液里的钡。两个死者用完全不同的方式,把她带到了同一张关系网前。她要做的不是凭猜测拔掉谁,而是顺着每一份可以复核的证据,把藏在土里的部分一寸寸找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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