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 / 100 章
第019章 尸检报告的疑点
从清北市回来的高铁上,沈知意把手机里的照片又翻了一遍。
实验日志的每一页、照片的正反面、金属盒里的物件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温芍在旁边看自己的材料,两个人各忙各的。
她在日志的最后一页多停留了一会儿。“如果我出了事,”后面没有写完。和陆辞的录音一样,像是被打断了。
2017年5月18日是她写日志的最后一天。如果爆炸发生在几天之后,她查不到爆炸的确切日期,但陆辞的文档里说“七年前”,她以2017年5月为基准推算,那她是在5月18日之后几天内死的。
她写日志的时候已经预感到了危险。程岫频繁出现在实验室附近。裴铮也担心。但他们没有跑,她和裴铮都没有跑。为什么?
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手里有证据,程岫不敢动。也许是因为他们低估了程岫的决心。也许是因为,她当时还不知道程岫已经杀过一个人(他的母亲),她以为他只是商业上的对手,不知道他有能力做到什么程度。
这些都是推测。她没有足够的记忆来还原当时的判断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座椅上闭眼。
高铁到临江市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。温芍在出站口和她分开。
“我回所里处理点事。清北市的照片我也要做备份。你注意安全。”
沈知意叫了车回公寓。在车上她给陆深发了一条消息:“回来了。”
陆深回复得很快:“去哪了?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他没有问她“回来”是从哪里回来,而是问“去哪了”。这意味着他知道她今天出去了,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至少陆深没有完全监控她的行踪。
她只回了一句:“出去走了走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温芍陪我。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,不打算继续这个对话。如果陆深追问温芍带她去了哪里,她再说。
回到公寓,赵妈已经做好了晚饭。沈知意吃饭的时候,赵妈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。
沈知意放下筷子。“赵妈,你想说什么?”
赵妈犹豫了一下。
“今天有个年轻人来找您。我没开门。他说他是陆先生的同事,要送个东西给您。我说您不在,让他改天来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个子高高的,穿西装,说话挺客气。我没见过。”
沈知意想了想。陆深的同事?陆深安排送东西会提前告诉她。如果没有提前说,那不是陆深的人。
“他说送什么了吗?”
“没说。就一个信封。他说您回来联系他。留了个电话号码。”
赵妈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。字迹工整,没有署名。
沈知意看了一眼号码,记在脑子里,把纸条收进口袋。她没有立刻打,现在不能打。她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,也不知道对方的意图。
吃完饭她回书房,关上门。她打开安全屋备用电脑(不是公寓的电脑,是一台陆深给她的加密笔记本电脑),把清北市拍的照片全部导入。然后她开始系统地整理所有信息。
她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,命名为“陆辞案”,里面分了几个子文件夹:
1. 尸检报告疑点,2. 陆辞U盘内容,3. 原身日记,4. 清北市调查。
5. 程岫相关,6. 人物关系图。
她先打开“尸检报告疑点”,把之前列的七条线索重新录入,然后加上从清北市获得的新信息:
8. 前世沈知意(清北医科大学法医病理学实验室)参与了“回溯”项目,神经修复纳米微粒的研发。项目中包含程岫母亲的神经监测数据,可证明程岫母亲被人为停药致死。 9. 程岫策划实验室爆炸,销毁原始数据。前世沈知意在爆炸中死亡。 10. 程岫在陆辞死后三个月购入清北市海淀区梧桐路别墅,内存前世沈知意的实验日志、照片、旧手机、录音笔,这些是程岫保留的“退路”证据。
十条线索了。每一条都是指向程岫的链条。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,这些证据大部分不能直接使用。实验日志是程岫别墅里找到的,但她们没有搜查令,证据的合法性存疑。陆辞的U盘和录音是私人物品,可以作为线索但不能直接作为法庭证据。硅藻分析结果需要正式的司法鉴定程序才能被采信。
要扳倒程岫,她不仅需要证据,还需要合法的、可以被法庭采信的证据链。
这就是为什么她需要温芍,一个律师,知道怎么在法律框架内把证据固定下来。
她打开“人物关系图”文件夹,在白纸上重新画了一张图:
程岫,中心。杀了母亲(停药)→杀了前世沈知意(爆炸)→杀了陆辞(溺水)→杀了原身(溺水)。四条命。一个动机:夺权+灭口。
陆深,左上。盟友。手里有陆辞的U盘、录音、核心数据(千岛湖地下室旧木板中的打印文件)。动机:为弟复仇。弱点:掌控欲。
裴铮,右上。不确定。是“回溯”项目核心技术负责人。和陆辞有邮件联系。给原身做了复活手术。知道“备份数据”的来源,却没有完全告诉沈知意。他到底知道多少?
温芍,左下。盟友。有法律资源和调查能力。动机:为原身复仇。
原身,右下。已故。留下了日记和线索。死前在调查陆辞之死,查到了程岫。
陆明远,上方。不确定。陆家家主。对程岫有补偿心理。
她在裴铮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问号。
裴铮是整件事里最模糊的角色。他说他不知道程岫的“真实目的”,陆辞的文档里也是这么说的。但他掌握“回溯”项目的核心技术。他知道备份数据来自谁。他给原身做了复活手术,用了一个和前世沈知意匹配率94%的备份。
匹配率94%。原身也叫沈知意,脑结构和前世沈知意高度相似。这是巧合,裴铮说过的。但94%的匹配率不是巧合,那是足够调用备份的条件。
裴铮在复活原身的时候,选择了前世沈知意的备份。他是随机选的吗?还是他知道这两个同名同姓的人脑结构匹配度高,所以选择了这套备份?
如果他是故意选择的,那他的动机是什么?
沈知意把笔记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她需要和裴铮谈谈。不是在陆深安排的检查室里,而是在一个她能控制局面的地方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她需要先看陆深从千岛湖取回的核心数据,确认陆辞收集的证据是否完整。如果证据足够,她和温芍可以开始构建法律层面的起诉准备。裴铮的问题可以放到后面。
她的手机震了。陆深的消息:“回来了。来安全屋。”她站起来,穿上外套,出门。
安全屋在CBD的另一栋楼里。她到的时候,陆深已经在工作台前坐着了。他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,从千岛湖地下室旧木板里取出的数据。
陆深看到她进来,把文件推过来。“核心数据。陆辞整理的生物医药板块财务造假完整证据链。三家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向、程岫的签名影本、转账记录的时间戳。全了。”
沈知意拿起文件翻了翻。陆辞做得比她预想的更系统,他不只是收集了证据,还做了标注和分析。每一笔异常资金都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了他追查到的关联信息。
“这些可以用了?”
“作为线索可以。作为法庭证据需要走司法鉴定。”
陆深的手指点在文件边缘,“但有了这些,温芍可以开始做准备了。”
沈知意把文件放下。她看着陆深。
“我今天去了清北市。”
陆深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但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到了她的脸上。
“和温芍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看了什么?”
她把清北市别墅里发现的东西,实验日志、照片、旧手机、录音笔,一一说了。但她没有说实验室旧址的事,也没有说她在围栏外面手指发抖的那五分钟。
陆深听的时候没有打断。她说完之后,陆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程岫的别墅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他保留着前世你的实验日志。他知道你的数据没有完全销毁。”
“但他不知道我还存在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但如果他发现有人在别墅动过……”
“所以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。只拍了照。”
陆深看着她。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,但这一次,审视之下多了一样东西。她不确定那是什么,可能是重新评估,也可能是别的。
“照片给我一份。”
沈知意把手机里的照片通过加密传输发到了陆深的设备上。他快速翻了一遍,在实验日志最后一页的“如果我出了事,”这里停了很久。
他的声音很轻:“陆辞也写了同样的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‘如果我出了事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’陆辞发给我的最后一封邮件。你的日志最后一行。两个人在死前都预感到了危险,都试图留下东西,但都没有来得及说完。”
他合上手机,放在桌上。
“程岫不会让他们说完。他会打断。”
房间安静了。安全屋的空调在低声运转,白色的噪音像一层薄雾。
沈知意看着陆深。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,他今天没有穿三件套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。袖子推到小臂中间。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,但也更疲惫了。眼下有青黑色的影子,下颌线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。他没有刮。
“你昨晚在千岛湖没睡?”
“睡了。不多。”
“你每次失眠都去千岛湖?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是每次。偶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。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戒指的边缘,一个无意识的动作,像某种自我安抚。
那枚戒指。不是婚戒。原身的梳妆台上没有婚戒,首饰盒里只有一条银链子和一对珍珠耳钉。
“那是陆辞的?”
陆深的拇指停在戒指上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低声开口:“嗯。他走之后我一直戴着。”
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戴在左手无名指上。也许是习惯。也许是某种私人的纪念方式。也许是不想让别人问起,戴在无名指上,别人会默认是婚戒,不会追问。
沈知意没有再问。
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来,开始把陆辞的核心数据和她在清北市发现的信息合并整理。陆深在旁边看着她操作,偶尔补充一些背景信息,某家离岸公司的注册时间、某笔转账对应的陆氏内部事件。
两个人在安全屋里工作到凌晨一点。没有人说话,但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不是第一天那种审视性的沉默了。是一种各自做各自的事、但知道对方在旁边的安静。
一点十分,沈知意合上电脑。
她站起来。“我回公寓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打车十分钟。”
陆深看着她,眉心微微蹙起:“一个人走夜路,不安全。”
“我能照顾自己。”
她的语气不容商量,“你也需要睡觉。”
他看了她几秒,没有坚持。
“到了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出安全屋。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的门,门缝底下还透着灯光。陆深没有走。
他在她走之后还待在那里。
她按了电梯按钮,下去。
街上很安静。CBD的夜晚不像老城区那样有人间烟火,这里只有写字楼和公寓,深夜之后几乎没有人。她叫了车,在等车的三分钟里站在路边,看着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的城市倒影。
她想到了那枚戒指。素银的,没有装饰。戴了七年。
陆深对陆辞的感情比她之前以为的更深。不是兄弟之间的普通亲情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混着自责、怀念、和某种她暂时还说不清楚的执念。
陆深花三年布局救活原身,不是为了原身。是为了陆辞。原身是陆辞的未婚妻,继承过来的未婚妻。他需要原身活着,因为原身可能是唯一能指认陆辞死因真相的人。
但原身死了。然后她,另一个沈知意,醒了。
陆深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证人,而是一个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变量。她有原身没有的能力,有原身没有的知识,还有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来历。他需要她,但他不完全信任她。
而她需要他,但也不完全信任他。
两个人在一种脆弱的平衡里合作着,像两块不同材质的拼图被强行拼在了一起,边缘不完美地咬合,随时可能散开。
车来了。她上了车,报了公寓地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,不是陆深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没有短信,只有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。
她看了看号码。和赵妈给她的那张纸条上的号码不一样。
两个陌生号码。两个“陆深同事”。两个信封。
有人在找她。不只是程岫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座椅上。车窗外,临江市的夜景在流动。
她需要尽快和温芍碰面,把今天的发现做一个完整的法律评估。她还需要找裴铮谈一次,关于他的角色和立场。她还需要搞清楚那两个陌生号码是谁。
时间不够用。而她的记忆还在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她闭上眼。今晚大概又不会有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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