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4 / 100 章
第044章 千岛湖秋
第二天上午,沈知意和陆明远在千岛湖别墅见面了。
陆深没有进别墅。他开车把她送到之后,把车停在了别墅外面五百米的一个弯道上,看不到别墅,但如果她打电话,他两分钟之内能到。
别墅里只有赵妈和陆明远。赵妈给她泡了茶,千岛湖本地的绿茶,清香型的,然后退到了厨房。她看到沈知意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陆明远在二楼的阳台上坐着。阳台面对着湖面,秋天的阳光照在湖水上,波光粼粼的。他坐在一把藤椅上,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。
她上楼的时候,他先开了口。
“知意。”
声音比上次在老宅见面时弱了一些。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陆伯父。”
“陆深跟我说了。”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“你想问一个人。”
“林建中。”
她直视着他,“程岫的大学同学。”
陆明远的手在毛毯上停了一下。指尖压进了绒毛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
“陆辞留下的证据里提到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稳:“他是程岫用来代持离岸公司的人。”
陆明远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脸去看湖面,目光在阳光和水波之间停留了很久。藤椅在他身后轻轻吱嘎了一声。
过了半晌,他才开口。
“林建中。”
他的手指在毛毯边缘摩挲了一下,“我知道这个人。”
“您见过他?”
“见过。在陈月华的葬礼上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后来,也见过几次。程岫有时候带他来陆家。说是老同学。”
“带他来陆家,什么时候?”
陆明远想了想,掌心在藤椅扶手上按了一下。
“五年前左右。程岫说他在做投资咨询,想让林建中和陆氏的金融板块做一些合作。我当时没有在意。程岫管金融板块,他有权限决定合作伙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有再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确定: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合作结束了。”
沈知意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。林建中不仅替程岫代持离岸公司,还以“投资顾问”的身份进过陆家。这意味着他和程岫的关系不止于“代持”,他可能是程岫洗钱链条上的核心环节。
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陆伯父,您有没有林建中的联系方式?”
“没有。我没有他的电话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叩了几下。
“但程岫有一次提到他在清北市有一家公司。做投资的。叫什么……”
他皱了皱眉。
“恒裕投资。”
恒裕投资。清北市。
沈知意把这个名字记下来。
她没有急着走。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陆伯父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陈月华,程岫的母亲,她在清北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期间。”
她看着他的反应,“您去看过她吗?”
陆明远的身体僵了一下。搭在毛毯上的那只手攥紧了。
他的声音变低了,目光从湖面收回来:“我去看过,但不多。”
“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指尖在毛毯上反复按了几下。
“她去世前两周。我去清北市出差,顺便去了医院。”
他喉咙动了一下:“她那时候,已经很瘦了。不太说话。我握着她的手,她看了我一眼,叫了一声我的名字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“她叫了一声你的名字。”
沈知意没有催,只在他停下来时轻声问:“然后呢?”
陆明远的手指攥紧了毛毯,指关节泛白。
“然后,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她说,‘明远,我觉得我的药不对。’”
沈知意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她说‘药不对’?”
他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,那里有一片老年斑:“对。”
“我当时以为她是生病后神志混乱。她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我没有……我没有当回事。”
“您没有问医生?”
“问了。”
他抬起一只手,又放下了,“医生说她的用药方案没有变化。继续维持。我就信了。”
“两周后她就去世了。”
陆明远闭上了眼。他的手在毛毯上攥得更紧了,指关节发白。
陆明远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哑了:“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她说的‘药不对’是真的。我以为,一个重病的人说的话不能完全信。我没有……”
“您不知道是程岫停了她的药。”
他睁开眼,眼眶已经红了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以为他在照顾她。他说他每天去医院看她。他说她很安详。”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信了他二十年。”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她让他安静了一阵。
湖面上的风很轻。秋天的阳光暖但不烈。阳台上的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嘎声,陆明远在轻轻摇晃。
过了很久,她才重新开口。
等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,沈知意才把话题带回眼前:“陆伯父,程岫被取保了,案子还在走法律程序。如果您愿意,可以在法庭上作证。”
他抬起头:“作证什么?”
“陈月华在死前两周对您说过‘药不对’。这是被害人的生前陈述。虽然不是直接证据,但如果配合裴铮发现的神经监测数据,可以证明陈月华在死前意识到了自己被停药。”
“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意识是清醒的?”
“您觉得呢?”
陆明远想了一下。
“清醒的。她叫了我的名字。她看着我说的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是糊涂话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陆明远看着她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上次没有看到的东西,不是感激,不是愧疚。是一种很深的、像从地底涌上来的决心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藤椅吱嘎了一声。
“我愿意作证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不管后果是什么。她说了那句话,我没有当回事。这是我的错。”
他的手在毛毯上按了一下。
“二十年了,我不能让这个错再继续下去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。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,坐在秋天的阳光下,做了一个二十年前就该做的决定。
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
陆明远看着湖面,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住了,“你替我做了一个二十年来没有人替我做的决定。”
他在说什么?沈知意不太确定。但她觉得,他在说的不是程岫的案子。他在说的是,他终于有勇气面对真相了。二十年来他一直绕开的那个真相。
赵妈端了茶上来。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陆明远,又看了看沈知意,然后轻声说:
“先生,中午想吃什么?”
陆明远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“你中午在这里吃吗?”
沈知意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
“赵妈,做千岛湖鱼头。”
陆明远难得露出一点长辈的温和:“知意来了,做点好的。”
赵妈应了一声,下去了。
沈知意在阳台上坐到了中午。她和陆明远没有再谈案子。她听他讲了一些陆家的事,陆辞小时候在千岛湖学游泳、陆深十二岁时钓到了一条三斤重的鲈鱼、程岫小时候话很少但成绩永远是第一名。
这些故事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记不记得。但她想,即使忘了,至少这一刻,她在一个老人的记忆里看到了三个孩子,在一切崩塌之前。
中午吃了鱼头。赵妈做的千岛湖鱼头汤,白汤,鲜得舌头都要化了。
她吃完饭之后告别了陆明远。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,陆明远还坐在二楼的阳台上。他的身影在秋天的阳光里显得很瘦。
他挥了挥手。
她也挥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向陆深的车。
陆深在车里等着。她上了车。
他手搭在方向盘上,侧头看她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陆明远愿意作证。陈月华死前两周对他说过‘药不对’。”
她扣上安全带,“他当时没有当回事。”
“这是?”
“被害人陈述。配合裴铮的神经监测数据,可以证明陈月华在死前意识到自己被停药。”
陆深发动了车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车驶下山路时,沈知意望着前挡风玻璃外掠过的秋叶:“林建中在清北市有一家公司,恒裕投资。需要查。”
“我让人查。”
“不。让温芍查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信任我的人?”
“我信任你。但贺明朗,我不确定。”
她没有转头,“如果贺明朗去查林建中,程岫可能会知道。温芍的渠道是独立的。”
陆深没有反驳。
“好。让温芍查。”
车驶入了千岛湖的山区公路。秋天的树叶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和红色,在路两边铺开来,像一条彩色的隧道。
沈知意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今天她拿到了两样东西,陆明远的证人证词和林建中的公司线索。
证据链又加了两环。
她离真相又近了一步。
而她的记忆,每一天都在少一点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。但她知道,今天的事,即使明天忘了,也已经写在了白纸上、存在了证据里、留在了陆明远的证词中。
真相不会因为她忘记而消失。
这是她的信念。
也是她的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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