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5 / 100 章
第025章 林晚棠
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沈知意站在陆家老宅的门口。
老宅在临江市西郊的一片老别墅区里,和千岛湖的别墅完全不同。这栋房子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,外墙是红砖的,院子里种了几棵老槐树。门廊上挂着两盏铜灯,样式旧了但擦得锃亮。整栋房子的气质是沉稳的、有年代的,像陆明远这个人。
陆深开车送她来的。车在门口停下之后,他先下车,绕到她那一侧开门。她下车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,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修身外套,里面是白衬衫,头发束成低马尾。简洁、利落、不带任何多余装饰。
他手还搭在车门上。“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这是实话。她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情绪,是记忆。她需要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保持头脑完全清醒,把五份证据讲清楚,回答陆明远可能的每一个问题。
陆深带她进了门。老宅的门厅不大,两侧挂着几幅水墨画。穿过门厅是一楼客厅,挑高很高,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,茶几上放了一套紫砂茶具。客厅里没有人。
陆深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。“爸在书房等我。你在这里等。我叫你的时候再进来。”
她点头。陆深转身往二楼走。他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,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沈知意一个人在客厅里站着。她没有坐,坐下会让她放松,但她需要保持一种适度的紧绷感。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,院子外面停着一辆深色的车。她仔细看了看车牌,不是陆深的。
她正看着窗外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从楼上传来的。是从门厅的方向。
她转过身。
一个女人走进了客厅。二十七八岁,身材高挑,穿了一件杏色的针织裙,外面套着一件驼色大衣。她的头发烫了卷,妆容精致但不浓,是那种花了两个小时才画出来的“素颜”。
林晚棠。程岫的未婚妻。
沈知意在脑中检索,这是原身的日记和温芍的调查中提过的名字。林晚棠,社交名媛,程岫的未婚妻。在酒会上她没有出现过,但温芍说过:“林晚棠不是花瓶。她和程岫之间可能有利益绑定。”
林晚棠看到沈知意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“呀,你是,沈知意?”
她笑了一下,走到沙发边坐下,手搭在扶手上,“我听陆深说你康复了,没想到今天就在家里碰到了。身体好了?”
沈知意把声调放软,顺着原身的习惯微微低头:“好多了。谢谢关心。”
她不确定林晚棠为什么提前到了,陆深说过程岫从不提前到家宴。但程岫不提前不等于程岫的未婚妻不提前。
沈知意语气尽量自然:“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
“哦,我来帮陆伯父准备家宴。”
林晚棠笑着说,指尖拨了拨耳边的碎发,“平时我经常来,陆伯母走得早,赵妈一个人忙不过来,我偶尔搭把手。”
她经常来,帮陆明远准备家宴。这意味着林晚棠在陆家的渗透比沈知意预想的深,她不是偶尔出席社交场合的“未婚妻”,而是在陆明远身边建立了一种“准儿媳”的角色。
“程岫今天来吗?”
“他呀,总是忙。说是六点之前到。”
林晚棠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娇嗔的抱怨,“他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她的目光在沈知意身上扫了一圈,从头发到鞋子,然后笑了。
“你瘦了好多。以前你的脸比现在圆一点。”
“生了一场大病。”
“是啊,听说你在千岛湖出了事。吓死人了。”
林晚棠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指甲修剪得精致,涂了豆沙色甲油,“对了,你之前是不是在调查什么?陆辞什么的?”
沈知意的心跳加了一拍。
她声音稳稳的:“什么调查?”
“我也不知道具体。”
林晚棠的笑容没有变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有一次我来老宅帮忙,听到你和赵妈在厨房说话。你问赵妈陆辞以前的事,他平时的习惯、他最后一段时间的状态。赵妈当时哭了一场。”
原身在家里调查陆辞的事,林晚棠听到了。
“那时候我对陆辞的事比较好奇。”
沈知意的语气淡淡的,“总觉得他的死太突然了。”
“你呀,就是心思重。”
林晚棠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“陆伯父也不爱提陆辞。你在家宴上可别提这个话题,陆伯父身体不好,医生说他血压高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林晚棠站起来,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臂。“我去厨房看看赵妈。你坐着休息。”
她走了。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
沈知意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林晚棠不是一个简单的“花瓶”。她“经常来”陆家老宅帮忙,建立了和陆明远的亲近关系。她知道原身在调查陆辞的事,这意味着她可能把这条信息传给了程岫。如果程岫知道原身在调查,那原身的死就有了更充分的动机。
但林晚棠的“壳”做得太好了。她的笑容、语气、关心,每一层都恰到好处。如果沈知意没有原身的日记和温芍的调查做底,她会觉得林晚棠是一个热心肠的、没有心机的年轻女人。
楼上响起了脚步声。陆深下来了。
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。“进来吧。”
沈知意站起来。她看了一眼林晚棠消失的方向,厨房。林晚棠还在厨房里和赵妈说话。
她低声开口:“程岫的未婚妻提前到了。”
陆深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“她不是程岫的人,至少不完全是。”
“她知道原身在调查陆辞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今天不是来对付她的。”
陆深的声音压低了,往楼梯方向偏了偏头,“爸在等你。”
沈知意拿起文件袋,跟着陆深上了楼。
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。门是开着的。陆深推门进去。
书房比她想象的要温暖。不是装修风格上的温暖,是物理温度。壁炉里烧着木柴,橘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。书架占了三面墙,书架上不只有书,还有照片、茶具、几件小摆件。
陆明远坐在壁炉旁边的红木摇椅上。他六十八岁,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。面容威严,但眼神里有一种沈知意没有预料到的东西,温和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棉袄,脚上是一双老布鞋。
他看到沈知意进来的时候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知意。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但沉稳,“坐。”
沈知意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陆深没有坐,他站在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
“陆先生。”
“叫我陆伯父就好。”
陆明远的手在摇椅扶手上摩挲了一下,“你以前就这么叫。”
沈知意点头。
“陆伯父。我今天来,是想跟您说一些事。关于陆辞的事。”
陆明远的手在摇椅扶手上停了一下。他看了陆深一眼,陆深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说。”
沈知意打开文件袋,把第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,陆辞的尸检报告。
“陆辞不是意外溺水。”
陆明远看着那份报告,没有说话。
沈知意用三句话讲完了第一份证据的核心。“他肺里检出的硅藻种类和千岛湖的硅藻群落不匹配。他不是在千岛湖溺水的。他在别处被溺死后,尸体被转移到了千岛湖。”
陆明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。
沈知意拿出第二份文件,陆辞U盘中的文档。
“陆辞死前在调查程岫。他发现程岫通过三家离岸公司转移了陆氏生物医药板块的研发资金。这些资金被用于一个叫‘回溯’的秘密项目,不在陆氏的官方立项中。”
陆明远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到了她的脸上。
第三份文件,实验日志照片。
“回溯项目的原始数据来自清北医科大学的一个实验室。那个实验室在七年前被炸了。爆炸是程岫策划的,因为原始数据里包含了他母亲的神经监测记录。”
沈知意把第四份文件放在茶几上,病历摘要。
“程岫的母亲陈月华,不是病故。她被停了维持生命的药物。停药的签字人是程岫。没有患者本人的书面声明。原始数据可以证明,她被停药时,认知功能是正常的。她不是‘自然衰退至死亡’。她被停药致死。”
书房里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陆明远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病历摘要上,停了很久。他的表情没有大变,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。从正常变成了深而慢的呼吸,和陆深控制情绪时一样。
最后一份文件,酒店入住记录。
沈知意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。“陆辞死的那天,程岫在千岛湖。原身的日记里记录了这件事。千岛湖酒店1208房间的入住登记上,姓名和身份证号被精确裁掉了。入住时间是当天下午两点十五分,比陆辞的死亡时间早了七个小时。”
五份文件。五条证据。全部摆在了茶几上。
陆明远看着这些文件。他的手放在扶手上,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他开口了,声音还是沉稳的,但比刚才低了一个调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是法医。”
沈知意的目光很平,“陆辞的尸检报告是我分析的。硅藻对比是裴铮实验室做的。其余的证据,陆辞自己在死前整理保存了核心数据。原身在死前也在调查陆辞的死,她的日记提供了关键线索。”
“原身”,她用了这个词。陆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但他没有追问。
陆明远说出了这个名字:“程岫。”他闭上眼,摇椅轻轻晃了两下。
“他是我儿子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。
“我知道他心里有怨。”
陆明远的声音很轻,手在扶手上摩挲了两下,“他妈走得早。我,我亏欠了他。但我……”
他睁开眼。眼眶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我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。”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她等着。
陆明远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的人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“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知意了,对吧?”
沈知意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陆深跟我说过。”
陆明远的摇椅停了,“他说你醒来之后变了。他没说具体怎么变。但你坐在这里,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,你以前不会这样。以前的知意说话会犹豫,会看着我等你先开口。你不会这样直接地把东西摆在桌面上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。
“您说得对。我不是以前的沈知意了。”
陆明远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看向陆深。
陆深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陆明远的目光落在陆深身上。“你都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是什么人?”
陆深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“她是一个帮我们找到真相的人。”
陆明远收回目光,看向茶几上的文件。他伸手拿起了那份病历摘要,程岫母亲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裂了一下:“陈月华。她最后一段时间,我问程岫她的情况怎么样。他说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她很安详。”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
“他骗了我。”
陆明远把手放下来,“他骗了我二十年。”
摇椅停了。壁炉里的火还在烧。
沈知意等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下周三,程岫将在董事会上提出一份提案,要求审计陆氏生物医药板块。他的目的是让陆深停职。如果提案通过,所有正在进行的调查都会被冻结。”
“我知道那份提案。”
陆明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,“他跟我提过。说陆深管理不善,需要追责。我让他提上去,让董事会讨论。”
他看着沈知意。
“你让我看看这些,是想让我在周三阻止那份提案?”
“我想让您在知道真相之后,做一个选择。”
沈知意的声音很稳,“您可以支持程岫的提案。但那是基于,您还不知道这些事的时候。现在您知道了。”
陆明远沉默了。
“程岫是您的儿子。”
沈知意的目光没有移开,“我不会替您做这个决定。但您需要知道,他杀了四个人。您的第一任妻子、一个无辜的实验室研究员、您的三儿子、还有,原来的那个沈知意。”
书房里壁炉的火噼啪响了一下。
陆明远闭上眼。摇椅晃了两下,又停了。
“出去吧。让我想想。”
沈知意站起来,把文件留在茶几上。她走到门口,陆深让开身让她先出去。
她走出书房的时候,陆明远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知意。”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沈知意没有回答。她沿着走廊走下楼梯。陆深跟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走到一楼客厅的时候,林晚棠正从厨房出来。她看到沈知意和陆深一起下楼,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,然后恢复了。
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聊完了?我给你们泡了茶。”
沈知意从她身边走过。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,她闻到了林晚棠身上的香水,甜的,花香调。和陆深的雪松木质调完全不同。
她出了老宅的门,站在门廊下。深秋的空气凉而干燥,吸进肺里像一层薄冰。
她拿出手机,给那个存了“温芍”两个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:
“出来了。”
不到十秒,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从院子对面的车里下来,朝她走过来。
沈知意看着那个女人。她不记得她的脸了。但那个女人走路的方式,快、直、毫不犹豫,让她在脑中某个已经模糊的角落里闪过了一个字:利。
温芍把车钥匙攥在手里。“怎么样?”
“他知道了。他需要时间。”
温芍看着她。
“周三呢?”
“不知道。要看他想清楚了之后做什么。”
温芍点了一下头。她从包里掏出一杯咖啡递给她,黑咖啡,没有加奶。
沈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苦的。她喜欢的味道。
“回安全屋。”
温芍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。两个人上了车。
车开出去的时候,沈知意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宅的门廊。陆深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的车远去。他的身影在深秋的光线里显得很深。
她移开了目光。
她做了她能做的。剩下的,看陆明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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