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0 / 100 章
第070章 暗夜
沈知意领到执业资格证书的那天晚上,陆深没有带她回安全屋吃饭,而是开车去了临江市西郊。
车停在一条老街外。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,最后进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。门面不大,墙上挂着泛黄的菜单牌,桌椅也有些年头了。
沈知意坐下后打量了一圈,才问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陆深替她拆开消毒餐具:“赵妈说的。老板是她的远房亲戚,她说这里的红烧肉做得比她好。”
“赵妈会承认别人做得比她好?”
“她的原话是,‘就这一道’。”
红烧肉端上来后,沈知意尝了一块,终于明白赵妈为什么肯让这一次。肉炖得酥烂,却没有散,浓油赤酱的汤汁裹着白米饭,旁边只配了一盘清炒时蔬。
吃完饭,两人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。冬夜里行人不多,路灯把两侧关门的布店、裁缝铺和修鞋铺照得发黄。陆深原本走得比她快,察觉她要稍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,便不动声色地慢了下来。
沈知意看着脚下的石板:“这条街像是停在了上世纪八十年代。”
陆深朝街角那间修鞋铺看了一眼:“差不多。陆家老宅以前离这里不远。程岫十五岁那年带我来过,我十岁。他在那家铺子里买过一双布鞋。”
她有些意外:“程岫会带你出来?”
“偶尔。他不在陆家人面前时,会放松一些。”
沈知意试着想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带着十岁的弟弟走过这条街。那时的程岫还没有杀人,也没有显露出后来那副冷静而残忍的样子。
陆深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,声音很淡:“他后来像变成了另一个人。”
沈知意摇头纠正:“不是变成。他一直有那一面,只是以前没有机会把它做出来。环境给了他借口,也给了他机会。”
两人走到巷子尽头的小广场。广场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,叶子早已落尽,纵横的枝条在路灯下投出密密的影子。
沈知意停在树下,后背轻轻抵着粗糙的树干:“如果程岫的母亲没有被停药,如果他没有杀她,后来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?”
陆深站在她面前,沉默片刻才答:“会。陆辞不会死,你不会死,原身和张丽华也不会死。”
“四条命,都从那个选择开始。”
“他为了权力杀了四个人,最后什么也没得到。”
夜风从空荡的广场穿过去。沈知意仰头望着光秃的树冠,又问:“你觉得他后悔过吗?”
陆深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目光落在远处暗下去的街口:“我不知道。法庭上没有,贺明朗也说他在看守所里从不提后悔。可我还是希望,他在没人看见的深夜里想过自己做了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深停了一下,才把真正介意的事说出来:“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。如果连一刻后悔都没有,那四条命就太轻了。”
沈知意的肩背贴着树干,语气却很稳:“不会轻。陈月华是一个母亲,前世的我是研究员,陆辞是你的弟弟,原身也是一个在查真相的人。他们各自有名字,也有没能继续走完的人生。证据替他们开了口,判决也确认了这份重量。”
“是你找到了证据。”
“证据本来就在那里,我只是把它们带到了法庭上。”
“找到,也是一种做。”
她侧过脸看他。灯光从枝条的缝隙漏下来,将他的轮廓分成明暗两半。她想起一件憋了很久的事,忽然开口:“你在民政局门口说‘那就现在领证’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陆深眉梢轻动: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一直想说,只是没找到机会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头顶的老树:“现在靠着一棵树说,机会很好?”
沈知意从树干上直起身:“未必好,但我现在想说。你会紧张,是因为你在认真做一件事。你认真,是因为你在乎。”
陆深没有否认。
她便继续数给他听:“你做饭时把豆腐切得一样大,每天问我有没有吃药,替我拨头发时指尖总是凉的。你去安全屋,也不是每一次都有事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这些都是你喜欢我的证据。”
陆深安静地看了她许久,才低声纠正:“不是喜欢。”
沈知意没有移开目光。
夜色压低了陆深的嗓音:“比喜欢重。但我不想拿一个词来定义。我不擅长说,你也未必擅长听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我确实不擅长。”
“那就不说了。”
“不说的话,你做什么?”
陆深给了她答案。他从口袋里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不是从前那种指尖短暂的触碰,而是掌心贴着掌心,手指穿过指缝,慢慢扣紧。
他的手干燥而温热,比她的大一圈,几乎将她整只手包住。
从前每一次牵手,都发生在手术、法庭或案件带来的焦虑里。这一晚没有突发的事件,也没有需要共同面对的危险。老槐树下只有冬夜、昏黄的路灯和他们两个人。
过了很久,沈知意轻声唤他:“陆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说,我回到安全屋,你会在那里。”
“说过。”
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扣的手,唇边有一点很浅的笑:“现在不用回安全屋了。”
陆深停住脚步,等她把话说完。
“因为你就在这里。”
他没有回答,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不是用力,更像一次无声的确认。
冬夜仍旧很冷,可他们握在一起的地方,一直是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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