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2 / 100 章
第012章 赵妈的眼泪
在千岛湖别墅住的第二天,沈知意一早醒来就感觉不对劲。
不是身体上的不适,这几天她的体力恢复得不错,除了偶尔的头晕和手指发麻,基本上能正常活动。不对劲的是一种模糊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边缘徘徊,她抓不住但知道它在。
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一个实验室。白色的灯光,有人背对着她在操作仪器。那个人的背影很模糊,但她能听到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。闻到一种化学试剂的气味,不是消毒水,是某种更尖锐的、带着金属味道的东西。
这不是原身的记忆。原身学的是工商管理,没进过实验室。
这是她自己的记忆碎片。裴铮说她的神经数据来自一个“真实存在过的人”,如果那个人就是她自己,那这些梦可能是前世记忆的残响。
她把这些记在心里,没有和陆深说。
上午,陆深在客厅处理工作。他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,表情专注。沈知意没有打扰他,自己拿着一本书坐在客厅的另一端,装作在看书。实际上她在观察陆深工作的状态,他看文件的速度很快,但不是粗略地扫,是带着重点地跳读,说明他对这些文件的内容已经有一定了解。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但措辞精准,每一条指令都附带明确的时间节点。
他是一个事无巨细都想掌控的人。但在这种掌控的表面下,她注意到一个细节,他每隔大约四十分钟到一小时,就会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一眼外面的湖面。不看手机,不打电话,只是看。大约三十秒后回到座位。
这不是在休息。这是在确认什么,或者说,在提醒自己什么。
中午,赵妈做了饭。三个人在餐厅的长桌上吃饭,陆深坐在一头,沈知意坐另一头,赵妈坐在侧面。长桌坐三个人显得很空。
赵妈今天话比昨天少。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,夹到一半停了好几次,眼神发空。
“赵妈。”
陆深头也没抬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菜咸了。”
赵妈回过神来,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。
“啊?哦,可能手抖了。我重新做一份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陆深仍没抬头:“吃完就好。”
沈知意看了赵妈一眼。赵妈的手在桌面下攥着围裙的边角,指关节发白。
吃完饭,陆深回客厅继续工作。沈知意帮赵妈收拾碗筷,赵妈拦了她两次。她没听。在厨房洗碗的时候,她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像是被人压住的抽泣。
她转头看。赵妈站在灶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沈知意把水龙头关了。
“赵妈。”
赵妈赶紧用抹布擦了擦脸,抬起头来,眼眶红红的。
“没事没事,眼睛进东西了。”
沈知意没有拆穿。她把碗放回架子上,擦干手,走到赵妈旁边。
沈知意把声音放轻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赵妈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赵妈的声音还在抖,手指把抹布绞得更紧:“没什么日子。”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视线移到赵妈攥着围裙的手上,又移回来。
“是陆辞的什么日子吗?”
赵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用抹布捂住嘴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今天是辞少爷的生日。”
赵妈哽咽着:“他要是还在,今年三十四了。”
三十四。陆辞死时二十七岁,七年过去,正好三十四。
沈知意站在赵妈旁边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不认识陆辞,她对这个人没有任何记忆。但她知道赵妈的眼泪是真的。在陆家二十三年的管家,看着陆辞从一个孩子长到二十七岁,然后死在这片湖里。这种感情不是她能用语言安慰的。
赵妈哭了一会儿,自己擦干了脸。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和之前那张一样,陆辞站在白色别墅前面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照片已经被摩挲得边缘发白,看得出经常被拿出来看。
“辞少爷是最乖的一个。”
赵妈的声音沙哑了,拇指在照片边缘来回蹭着。
“大少爷小时候就闷,有心事不说。二少爷脾气硬,从小就要强。就辞少爷,小时候天天跟着我,我走到哪他跟到哪。”
沈知意听着。这是她第一次从赵妈口中听到陆家三兄弟的对比描述。程岫“闷”、陆深“硬”、陆辞“乖”,一个在陆家待了二十三年的人的总结,比任何文件都准。
沈知意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他死之前那一段时间,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?”
赵妈的手指攥紧了照片的边角。
赵妈眼眶又红了:“他不开心。辞少爷本来是个爱笑的人,那一段时间,死前两三个月,他笑不出来了。整夜整夜不睡觉,在我厨房里坐着,一杯一杯喝冷水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睡不着。”
“后来呢?”
赵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怕被客厅里的陆深听到。她偏了一下头,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,赵妈,如果我出了事,别替我哭,去查我哥。”
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查我哥。”
“嗯。”
赵妈的眼泪又下来了,她用袖口胡乱蹭了一把,“我当时不懂什么意思,骂了他一顿。说什么死不死的。后来他真的……后来,我就想,他是不是早就知道……”
赵妈说不下去了,用抹布捂住了嘴。
沈知意把照片从赵妈手里轻轻拿过来,看了一眼。陆辞在照片里笑得很灿烂,像太阳。她把照片放回赵妈的围裙口袋里。
沈知意把声音放得很柔:“赵妈,陆辞还留着什么东西吗?旧物什么的。”
“他的东西……”
赵妈皱起眉,想了想,“二少爷让人收了一些,在他旧办公室里。别的我不知道了。”
“他的旧办公室在哪里?”
“市区,陆氏大楼的十八层。辞少爷以前管生物医药,办公室在那层。”
赵妈顿了一下,声音又低下去,“他走了之后锁了,一直没让人动。”
沈知意记住了。陆辞的旧办公室,陆氏大楼十八层。锁了七年。
她回到客厅的时候,陆深已经收了电脑。他看到她从厨房出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大概是看到了她眼角沾的一点湿气。
陆深看着她:“赵妈哭了。”这不是问句。
“今天是陆辞的生日。”
陆深的目光移向窗外。他没有说话。但沈知意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甲抵着桌面,发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
过了几秒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每年都记得。”
他每年都记得。但他没有去安慰赵妈,也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起。他把这件事装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,像那枚素银戒指一样,戴在手上但不对任何人解释。
“赵妈说陆辞死前跟她说过一句话。”
沈知意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,“他说如果我出了事,去查我哥。”
陆深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。他看着她。
“赵妈告诉你了?”
“嗯。”
陆深的身体靠回沙发背。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,从正常变成了深而慢的呼吸,像是在控制什么。
陆深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:“这句话我听过。赵妈在陆辞死后第三天告诉我了。我查了程岫三年,没有找到直接证据。”
“那你现在觉得呢?”
陆深垂眼看着自己的手:“我觉得陆辞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他是个很慎重的人,如果他说‘查我哥’,说明他已经发现了什么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程岫做事不留痕迹。”
沈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:“也许他留了,只是你还没找到。”
陆深看着她。
“你说的‘他留了’,是指陆辞留下什么东西?”
“他给你发过邮件吗?死前?”
陆深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她微微前倾:“一个预感到自己可能出事的人,会做两件事:告诉身边的人‘去查谁’,和留下‘证据’。他告诉了赵妈去查谁,那他一定也留了东西。你是最亲近的人,他不可能不给你留。”
陆深沉默了很久。
陆深的声音低了下来:“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。死前一天。内容只有一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‘数据在我这里。如果我出了事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’”
沈知意的心跳加速了。
这封邮件,原身的日记里也提到过。但原身看到的是发给裴铮的邮件。“数据在我这里,如果我出了事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同一天,同样的措辞,发了两个人。
陆辞在同一天给陆深和裴铮发了同样的信息。他知道“数据”在两个人手里都能发挥作用。他不只信任一个人,他在给自己上双保险。
她抬起眼:“数据是什么?”
陆深的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。陆辞死前没有把数据交给我。他只发了这封邮件。我以为他会找机会当面给我,但他第二天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沈知意追问:“裴铮呢?陆辞也发了同样的话给裴铮。裴铮知道数据是什么吗?”
陆深的表情变了。他看着沈知意,目光锐利。
“你怎么知道陆辞给裴铮也发了邮件?”
沈知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原身的日记里写了这件事,但她不能告诉陆深日记的存在,日记是她的秘密信息源。
“裴铮跟我提过。”
她编了一个理由,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裙摆,“他说陆辞死前给他发过一封邮件,内容和你收到的差不多。”
这个谎言不太高明,裴铮没有理由把她和陆深的邮件做对比。但陆深此刻的注意力不在验证信息来源上,他被“裴铮也收到过同样邮件”这件事本身占据了。
陆深敲在扶手上的手指蓦地停住,声音也沉了下来:“裴铮从没跟我说过他也收到了。”
两个人在客厅里对视。千岛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长长的光影。赵妈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开得很大,像在掩盖什么。
沈知意十指交握:“如果陆辞把数据同时留给了你和裴铮,那数据本身可能不在任何一个人手里。陆辞可能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,邮件只是在告诉你‘去找’。”
“我找了他的办公室、他的住所、他的车里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找的是七年前的状态。但陆辞的旧办公室,你说锁了七年。你去里面找过吗?”
“找过。空的。电脑格式化了,文件柜也清空了。”
“格式化的电脑能恢复数据。”
陆深看着她,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怎么恢复格式化硬盘的数据?”
她的目光没有移开:“不知道。但有人知道。”
她说的“有人”是裴铮。但她在心里想着另一个人,原身的日记里提过,温芍帮她查了千岛湖当天的酒店入住记录。温芍。一个律师。原身最信任的朋友。
沈知意现在需要一个人,一个在陆深的信息网络之外的人,帮她查一些陆深不方便或者不愿意查的东西。
她需要找到温芍。
但她不能直接告诉陆深这个想法。她需要自己去找到这个人。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:“陆辞的旧办公室,能带我去看看吗?”
陆深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回市区之后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走向落地窗。千岛湖在阳光下平静无波。码头上空无一人。但她知道那片水下面藏着什么,不只是陆辞的命,还有原身的命,也许还有她自己前世的那条命。
她需要找到温芍。她需要去陆辞的旧办公室。她需要在不触发能力的情况下,用证据和逻辑把真相挖出来。
但今天,她暂时只能站在窗边,看着这片安静得不像话的湖水。
今天是陆辞的生日。如果他还活着,三十四岁。
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她没见过照片。但赵妈说他是最乖的一个。
最乖的那个人,死在了最不该死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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