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6 / 100 章
第016章 温芍
周二下午,陆深带沈知意去了陆氏大楼。
大楼在临江市CBD的核心地段,六十二层,深色玻璃幕墙,楼顶的“陆氏集团”四个字在阳光下反光。沈知意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,这栋楼里藏着她需要的答案,也藏着可能杀她的人。
陆深走前面,她走后面半步。电梯直达十八层。门开的时候,走廊是空的,陆深提前清了场。
十八层的走廊比她想象的短。两侧各几间办公室,门都关着。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,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灰。陆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不是普通的钥匙,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,齿很复杂。
他把钥匙捏在指间转了半圈,铜齿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这把钥匙只有我有。七年前陆辞死后,我让人换了锁。”
门开了。里面的空气带着一股封闭了很久的霉味,但不重,说明房间是干燥的。陆深先进去,打开了百叶窗,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。
办公室不大,大概三十平方。一张大写字台、一把皮椅、一面墙的书架、一个文件柜。写字台上什么都没有,电脑搬走了。文件清空了。皮椅还在,椅背上搭着一件什么东西,沈知意走近看。是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,叠得很整齐,放在椅背上。
她停住脚步,目光落在那件开衫上。
“这是陆辞的?”
陆深没有进来,他靠在门框上,肩膀微微侧着。他的视线掠过那件开衫,又很快移开。
“嗯。他死前最后一次来办公室穿的开衫。我没有动过。”
沈知意看着那件开衫。灰色的,袖口有起球,穿了很多次的那种旧。她没有碰它。她知道碰了可能会触发回溯感知,而她在克制。
她转身走向书架。
书架占了整面墙,从地板到天花板。书不多,商业类的几本、医学类的几本、还有一些期刊合订本。但沈知意的注意力不在书上。她在看书架的表面。
原身日记里说:“书架后面的墙壁颜色不对,比周围新。像是被人重新刷过。我敲了一下,是空的。”
她从书架的一端开始,用指关节敲墙面。声音是实的,正常墙壁的回音。她继续敲,一格一格地过去。敲到书架中间偏右的位置时,声音变了,从沉闷的“咚咚”变成了更空洞的“嗒嗒”。
这里。
她蹲下来,看这个位置的墙面。墙面是白色的乳胶漆,和其他地方的颜色一样。但她凑近看,这一小块墙面的漆面纹理和周围不同。周围的漆面有自然的细小裂纹,是时间造成的。这一小块的漆面太光滑了。没有裂纹。
后来刷的。
她头也不回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陆深,你过来。”
陆深走到她身后。她指了指那块墙面。
“这里重新刷过。原身说得对,书架后面有暗格。”
陆深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。他的眉心拢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,伸手推了一下书架。书架没有动,看起来是固定的。但他在书架的右侧框架上摸了一下,按到了什么。一声轻微的“咔”。书架整体向左滑动了十厘米。
书架后面露出一块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区域。墙面是活的,一块可以取下的活动板。沈知意伸手把活动板往外拉。板子很轻,像塑料板外面刷了一层漆。取下来之后,墙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凹槽,深度大约十五厘米,宽度和高度各约三十厘米。
凹槽里放着一样东西:一个黑色的U盘。
沈知意没有立刻去拿。她看了看U盘,普通的黑色U盘,没有品牌标识,没有标签。它就那样静静地放在凹槽里,像一封等了七年的信。
她偏过头,看了一眼陆深。
“你之前没有发现这个?”
陆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指节在身侧微微攥紧。
“书架是固定的。我推过,没推动。我不知道右侧框架上有机关。”
“原身发现了。”
沈知意把目光收回到U盘上,“她敲了墙壁,听出是空的。但她打不开,她不知道机关在哪里。”
陆深看着那个U盘,手指在身侧微微握紧。
沈知意伸手拿起了U盘。
金属外壳,冰凉的触感。什么都没有发生,没有回溯感知。没有画面,没有鼻血。U盘不是“死亡相关物品”,它是数据载体。但它在陆辞的手中。一个已经死去的人,它承载着什么。
她把U盘握在手里,攥了一下,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离开了办公室。书架推回原位,门重新锁上。电梯下行的时候,陆深看着她手里的U盘。
“你不在这里打开?”
“回安全屋。”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U盘边缘:“这里是陆氏大楼。这栋楼里的电脑可能有监控。”
陆深看了她一眼。那个“你倒是很谨慎”的眼神又出现了。
他们出了大楼,开车去安全屋。路上沈知意给温芍发了一条消息:“找到了。U盘。安全屋见。”
温芍回复得很快:“半小时到。”
到安全屋后,沈知意把U盘插进了工作台上的电脑。
屏幕亮了一下,显示U盘需要密码。沈知意看着密码输入框。
她敲了敲桌面,试探着开口:“陆辞的生日?”
陆深报了一串数字:19970512。
她输了进去。错误。
“他的手机号?”
陆深报了另一个号码。错误。
她靠回椅背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他常用的密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深皱着眉,“他不喜欢用生日和手机号做密码。”
沈知意想了一下。原身的日记里,那行被擦掉的字,提到过什么和陆辞有关的信息吗?
3月5日那一段:“我找到了陆辞最后一条工作邮件的副本,在服务器备份里。发给裴铮的,内容是‘数据在我这里,如果我出了事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’”
邮件内容本身就是密码。
她输入了邮件的原文:“数据在我这里”。不对,密码可能是数字或字母的组合。她想了想,把那句话的每个字拼音首字母组合输入:SJZWZL。错误。
换一种思路。陆辞发邮件给裴铮和陆深,用的是同一句话。如果密码和这句话有关。
“如果我出了事你知道该怎么做”,首字母:RGWCLSNZDGZMZ。错误。
“如果我出了事”,RGWCLS。错误。
“你知道该怎么做”,NZDGZMZ。错误。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。密码不对。她换了一种角度想,陆辞在死前六个小时做了这个暗格,放了U盘,然后给两个人发了同样的邮件。邮件不是线索,邮件是“通知”。密码应该更私人化。
她侧过头,看着陆深。“陆辞有没有什么口头禅?或者一句经常说的话?”
陆深想了想,拇指蹭了一下下巴。“他常说‘慢慢来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他不会用这个做密码。”
“他的邮箱呢?邮箱地址是什么?”
陆深报了一个邮箱地址。沈知意看了一眼,账号前缀是luci_1997。
“L-U-C-I”。她试着在密码框里输入:LUCI1997。不对。
“LUCI0512”。不对。
“luci”。不对。
她闭上眼。陆辞,一个做事慎重的人,预感到自己可能出事,藏了一个U盘,设了密码保护。密码应该是对他自己有意义、但不容易被别人猜到的东西。
他说了什么?“数据在我这里。如果我出了事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如果,“如果”,她打开密码框,输入:ruguowochuleshi。一串拼音。
密码正确。
屏幕跳转,U盘的内容显示出来了。
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的名字是:“给深”。
沈知意看了陆深一眼。陆深的目光钉在屏幕上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她双击打开了文件夹。
里面有三样东西:一份文档、一段录音、一张照片。
她先打开了文档。内容不长,大概一千多字,是用陆辞的口吻写的:
“深,如果你看到这个文件,说明我出了事。”
“我查到了生物医药板块的财务异常。不是普通的挪用,程岫通过三家离岸公司,把研发资金转移到了一个叫‘回溯’的项目里。这个项目不在陆氏的官方立项中,是程岫私下运行的。我查到的数据量很大,具体文件没有存在这台电脑里,太危险。我把核心数据打印了一份,存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等我确认安全后,会告诉你位置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:‘回溯’项目的核心,是一种神经修复纳米微粒。这项技术的原始数据来自清北医科大学,具体来说,来自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实验室。那个实验室在七年前发生了爆炸,一个人死了。程岫策划了那场爆炸,目的是销毁原始数据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原始数据可以证明,我们母亲,也就是程岫的母亲,当年的死不是病故。她被停了一种维持生命的药物,停药的人是程岫。他需要母亲死,因为母亲不死,他在陆家就永远是长子,却不是继承人。原始数据里包含一组神经监测记录,可以证明停药是人为的、有预谋的。”
“他在杀他自己的母亲,然后销毁证据。”
“我知道这些之后,开始害怕。如果我出了事,查程岫,查清北市,查那个实验室。”
沈知意读完最后那个字,手指久久悬在键盘上方:“辞。”
她转头看陆深。
陆深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她见过的那种审视或克制的表情,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被掀开之后的震动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“他说了查程岫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但他没说过程岫杀了人。杀了他的母亲。”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她在消化文档里的信息。
程岫杀了母亲。炸了实验室。杀了陆辞。杀了原身。四条命。
而实验室,那个被炸掉的实验室,在清北市。
她前世死在清北市的实验室。
如果那个实验室就是陆辞说的“清北医科大学”的实验室,如果那场爆炸就是杀死她的那场爆炸。
那么程岫,杀了前世沈知意的人。
温芍的清北市别墅,程岫在陆辞死后买的,在清北市海淀区梧桐路。如果那栋别墅靠近实验室的旧址。
陆深叫了她一声,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:“沈知意。”
她看向他。
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你在想什么?”
她在想要不要把她的推测告诉陆深,她可能是那个实验室里死去的人。但她还不确定。在不确定之前说出来,只会让局面更复杂。
她垂下眼,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:“我在想陆辞说的‘核心数据’。”
她抬起头:“他说存在了一个地方。U盘里没有,只有这封文档。核心数据在哪里?”
“他说等他确认安全后告诉你位置。”
陆深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涩意,“但他没有等到。”
“也许他用了另一种方式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沈知意指向屏幕上那个还没打开的录音文件。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虚虚点了一下。“他留了录音。也许位置在录音里。”
陆深看着那个录音文件。他的手指放在触控板上,停了两秒,然后双击了。
录音播放了。
陆辞的声音第一次传出来。
温润的,略带沙哑的男声,像是深夜里录的。背景很安静,偶尔有一声很轻的翻纸声。
“深,如果你在听这个,说明我没能亲自把东西交给你。核心数据我打印了一份,存在了千岛湖别墅地下室。”
陆深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就在你翻新码头的时候替换的那批旧木板里。第三块木板,背面,有一个凹槽。数据在凹槽里的防水袋中。我用了三层密封。如果木板没有暴晒或浸泡,应该还在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我在调查‘回溯’项目的时候,接触了裴铮。他是项目的核心技术负责人。他不知道程岫的真实目的,他以为‘回溯’是一个纯科研项目。但我发现程岫在利用裴铮的技术做别的事。具体是什么,我还没查到。”
“深,小心程岫。他比你想的更危险。他不会自己动手,他会让别人动手,然后让自己看起来和一切无关。如果你要动他,需要有铁证。”
“最后,替我跟爸说一声对不起。我没能……”
录音在这里断了。像是录到一半被打断了,或者来不及说完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陆深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他的肩膀线条很紧。脊背绷得笔直。他没有说话,但沈知意看到他抬手捏了一下鼻梁,这个动作她见过。是在极力控制某种情绪。
沈知意盯着已经停止播放的录音:“千岛湖别墅地下室。第三块木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深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有些哑,“我们现在就去。”
“不。”
他转过身来,光打在他的侧脸上,半明半暗,“你先回公寓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,没立刻回答,片刻后才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程岫可能在你身边安排了眼线。你出现在千岛湖,第二次出现,太频繁了。”
“你身边就没有眼线吗?”
陆深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“酒会上监视你的那个人。”
沈知意往前走了半步,“穿深蓝西装的那个。翻领上有盾形金属徽章。我注意到他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呢?”
陆深看了她很久。“你连这个都看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分辨不出是赞赏还是警惕的东西:“他不是你的人。”
沈知意说得很平:“那就是程岫的。”
陆深没有否认。
两个人在安全屋里对视。台灯的侧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高,一个矮。都很直。
陆深作了决定:“我去千岛湖拿数据。你回公寓。温芍在吗?”
“她半小时后到。”
“让她陪你。不要一个人待着。”
“我没有那么脆弱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脆弱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“但程岫不只有眼线。你碰了他的底线,陆辞的证据一旦出来,他完了。他会反击。”
他拉开门。
“今天之内我会把数据取回来。”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等我的消息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站在安全屋里。电脑屏幕上,陆辞的文档还开着。她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:
“那个实验室在七年前发生了爆炸,一个人死了。程岫策划了那场爆炸,目的是销毁原始数据。”
一个人死了。
她。
沈知意把手贴在自己胸口。心跳在手指下面一下一下地敲。
她前世死在清北市的实验室里。程岫策划了那场爆炸。
她终于在碎片和推测中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答案,杀死她的人,是程岫。
而这个答案,是陆辞用命换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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