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8 / 100 章
第018章 安全屋
周三早上六点,沈知意的闹钟响了。
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,昨晚很早入睡,但睡眠质量不好。半夜醒了两三次,每次都以为听到了什么声音,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。那块床头柜底下的蓝牙信标像一根刺扎在她意识里。让她无法完全放松。
她穿好衣服,把头发扎成低马尾。镜子里的她比一周前好了一些,脸色没那么苍白了,但眼下还是有青黑色的影子。她拉了拉外套领口,遮住锁骨,出门。
赵妈还在睡。沈知意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:“出去一趟,不用等我午饭。”然后出门下楼。
她没有叫出租车,走了两个街区到地铁站。六点半的地铁人不多,她找了个角落站着,低着头看手机,陆深昨晚十一点发了一条消息:“数据拿到了。明天回市区详谈。”她没有回复。如果她现在回消息,陆深可能会问她今天在做什么。
她不想在这个时间点撒谎。
高铁站北出口。七点差五分,温芍已经到了。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,里面是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,脚上是一双平底皮鞋,实用主义者的打扮。
温芍递给她一杯便利店买的热咖啡。“走吧。”
沈知意接过来,喝了一口,苦的,没有加奶和糖。
“你不加奶?”
“不加。”原身喝咖啡只加奶不加糖。沈知意喝了一口,纯黑咖啡的苦味在舌根散开,她觉得舒服。这不是原身的口味。是她自己的。
她在心里标记了一下:她喜欢黑咖啡。
高铁四个半小时。两个人在车上没有太多对话。温芍打开笔记本电脑看案子材料,沈知意靠着窗户闭目养神。她不是在睡,是在整理脑子里的信息。
陆辞的文档和录音里提到了几个关键地点:清北医科大学(实验室爆炸发生地)、程岫的别墅(清北市海淀区梧桐路)。如果这两个地点距离近,也许能解释程岫为什么把别墅买在那里,他想靠近或者监控实验室的旧址。
还有一件她一直在想的事:裴铮。陆辞在文档里说“裴铮是项目的核心技术负责人”,但“不知道程岫的真实目的”。裴铮真的不知道吗?还是他知道但选择了沉默?
裴铮给她做检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:“你大脑里的那套数据,不是随机的。它来自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。那个人死了。”他的语气不像在说一个陌生人。
如果他参与了“回溯”项目,如果那个项目就是让她被备份、被复活的技术核心,他应该知道那套数据来自谁。他为什么不告诉她?
列车在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到达清北市。出了站,北方的秋天比临江市凉了不少。沈知意拉紧了外套拉链。
“先去梧桐路。”
温芍在手机上叫了车,“距离高铁站大概二十分钟车程。”
车在梧桐路巷口停下。这是一条老城区的巷子,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,灰砖墙,法国梧桐的枝叶遮住了半边天。巷子很安静,偶尔有老人提着菜篮子走过。
程岫的别墅在巷子深处。温芍在手机上核对了门牌号,走到一栋灰色围墙的小院前面。铁门锁着,门上落了锁。
沈知意看着那把锁。“钥匙你当然没有。”
“我没有钥匙。但……”
温芍从包里掏出一根细金属丝和一个张力扳手,“我有这个。”
沈知意看着她手里的开锁工具。
温芍挑了一下眉毛。“律师。经常需要进一些不欢迎我们的地方。”
她花了大约四十秒打开了挂锁。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涩哑的摩擦声,很久没人开过了。
院子不大,种了两棵桂花树,叶子茂密但没有人修剪。枝条乱伸。地面铺了石板,石缝里长了草。一栋两层的小楼蹲在院子深处,白色外墙。百叶窗关着。
沈知意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栋楼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,没有回溯感知,没有画面。这栋楼不是“死亡相关物品”。但她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感知,更像是身体的某种深层记忆在回应这个空间。她的后颈发凉,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温芍在旁边问:“你还好吗?”
沈知意应了一声:“嗯,进去看看。”
温芍走到前面推了推小楼的门。门没有锁,挂锁只在院门上,楼门只是一个普通的弹簧锁,温芍用卡片刷了两下就开了。
里面空荡荡的。一楼是一个客厅和一间厨房,没有家具,没有家电。墙面是新刷的白色乳胶漆,地面铺了浅灰色的瓷砖。干净,太干净了。一栋空了七年的房子不应该这么干净。
温芍的手在墙上抹了一下。“有人定期打扫。物业说的。”
“打扫到这种程度?”
沈知意用手摸了一下窗台,没有灰。指腹是干净的。这不是普通的“定期打扫”。这是在维护,像在等什么人入住,或者像在掩盖什么。
她们上了二楼。二楼有两间房间和一个小卫生间。两间房都是空的,和一楼一样干净。但沈知意在第二间房的角落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,墙角有一小块地砖颜色不同。周围的地砖是浅灰色的,这一块颜色更深,像后来换过的。
她蹲下来敲了敲那块地砖。声音是空的。
温芍也蹲下来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温芍用开锁工具撬了一下地砖边缘。地砖松了,它是活放的,没有用水泥固定。她把地砖掀起来,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。凹槽里放着一个金属盒子,大概鞋盒大小,密封着。
沈知意把金属盒子拿出来。盒子很沉。盖子用螺丝固定着,温芍用随身带的迷你螺丝刀拧开了四颗螺丝。
盒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:
一叠文件,用透明文件夹装着。 一个旧手机,关机状态。 一个小型录音笔。 一张照片。
沈知意先拿起了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。二十出头,穿白大褂,站在一扇玻璃门前。她的头发扎成马尾,没有化妆,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、专注的表情。她的脸。
沈知意的手停住了。
照片里的女人和她长得很像。不是原身的那种“同名同姓的巧合”,是更深层的相似。眉骨的弧度、下巴的线条、甚至是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。但照片里的女人比她更瘦,眼神比她更安静,那是一种长期和死亡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安静。
她翻过照片。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:“沈知意,清北医科大学法医病理学实验室,2017。”
2017年。七年前。
沈知意。法医病理学。
她前世的自己。
温芍在旁边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沈知意把照片放在膝盖上,伸手去拿那叠文件。
文件是实验记录。不是正式的实验报告,是手写的工作日志,字迹和照片背面的字迹一致。她翻了第一页:
“2017年2月3日。纳米修复微粒的第十七次测试完成。在缺氧性脑损伤模型中,微粒成功重建了43%的受损突触连接。这一结果远超预期。裴铮建议进入下一阶段,在脑死亡模型上测试完整备份与恢复流程。”
她的手在翻页的时候微微发抖。
这不是原身的字迹。这是她自己的字迹,前世那个沈知意的字迹。虽然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,但那种看到自己笔迹却完全不记得内容的诡异感让她头皮发麻。
她继续翻。日志记录了从2017年2月到2017年5月的实验进展。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17年5月18日,爆炸发生的前几天。
“5月18日。裴铮完成了完整神经备份的写入测试。备份可以完整记录一个人的核心认知模式,记忆、知识、人格基底。但恢复过程存在风险:如果备份被调用到另一个脑结构不匹配的宿主中,可能导致人格融合失败或认知混乱。匹配率需要达到90%以上。”
“程岫最近频繁出现在实验室附近。我问他来干什么,他说看看‘你们年轻人的工作状态’。但他的眼神不对。他在看什么?在找什么?”
“裴铮说他担心程岫的意图。我也担心。这些数据,如果落入错误的人手中,可以用来做很多事,也可以用来证明很多事。”
“原始数据里包含了一组神经监测记录,是程岫母亲的。她死前的三个月,神经监测显示她的认知功能正常,没有自然衰退,是被人为停药后死亡的。”
“这些数据是证据,是证明程岫杀了他母亲的证据。”
“如果我出了事……”最后一行没有写完。和陆辞的录音一样,像是被打断了。
沈知意把文件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
她坐在空荡荡的二楼房间里,手里拿着一个死去的人的照片和一份写了一半的日志。死去的人叫沈知意。是她。
温芍在旁边安静地等了很久,然后轻声问:“你确认了?”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她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,声音很轻。
“我就是照片里这个人。清北医科大学,法医病理学。2017年。我不记得了,但这是我的字迹,我的照片,我的实验。”
温芍沉默了一会儿。
温芍迟疑了一下:“那你的死呢?”
“程岫策划了爆炸。为了销毁这些数据。”
沈知意把文件放回金属盒,“但他没有销毁干净,这些日志在这里。在程岫自己买的别墅里。”
“为什么?程岫为什么要保留这些?”
“因为这是他的退路。”
沈知意的指尖在盒盖上叩了一下,“温芍你说得对,精于算计的人需要给自己留后路。这些数据是证明程岫杀了他母亲的证据。但同时也是他的筹码。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和陆深谈判,或者需要证明自己掌握着什么,这些数据就是他的底牌。他把证据销毁了大部分。但保留了最核心的部分,放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”
“他不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他不知道我还存在。他以为那场爆炸销毁了一切。但裴铮的备份技术,我的备份,在爆炸中意外保存了下来。七年后,它被调用来修复原身的大脑。我醒了。”
温芍看着她,表情复杂。“所以你是,一个被备份了的人。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醒来。”
“对。”
沈知意把金属盒盖好,拧回螺丝,放进地砖下面。等地砖恢复原位,她才站起来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知意把地砖压实:“这些不能带走。如果程岫发现有人动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温芍也站起来,“我们拍照。”
她们把文件、照片、旧手机和录音笔都拍了照。沈知意用手机把每一页日志都拍了高清图。她拍了照片的正面和背面,那行“沈知意,清北医科大学法医病理学实验室,2017”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。
沈知意看向温芍。“实验室旧址。我要去看看。”
“今天?”
“现在。”
温芍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。“清北医科大学在海淀区,离这里不远。但……”
她看着沈知意,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温芍看向沈知意的太阳穴,话只说了一半:“那个地方可能会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知意按了按太阳穴:“可能触发。但我在克制。”
她们出了别墅,把院门锁好,沿着梧桐路走出去。温芍叫了一辆车,报了清北医科大学的地址。
车开了大约十分钟。沈知意看着窗外,清北市的街道比临江市老,树更多,秋天更冷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她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现在的信息:
她前世是清北医科大学法医病理学实验室的研究员。她参与了神经修复纳米微粒的研发,“回溯”项目。她发现了程岫母亲被停药致死的证据。程岫为了销毁证据策划了爆炸。她死了。她的神经备份数据在爆炸中意外保存。七年后被调用来修复原身的大脑。她醒了。
完整的因果链。
现在她知道了,她是谁,她从哪里来,她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但她也知道了,她的时间有限。每使用一次能力,每进行一次高强度脑力活动,她的记忆都会消耗一点。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丢了两段记忆。如果她继续查下去,她必须继续查下去,她会丢得更多。
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她知道了真相,就不可能假装不知道。
车停在了清北医科大学的门口。校园很大,但沈知意不需要走进校园,她要找的是实验室旧址。
温芍看着手机上的信息。“在校园东边。2017年爆炸之后,那栋实验楼被拆了。原址现在是一块空地,据说要建新楼但一直没动工。”
她们沿着校园外墙走。走到东侧的时候,一堵围墙的缺口出现了,围栏后面是一片空地,杂草从水泥地缝里长出来,中间有一块被清理过的平地,上面堆了一些建筑材料但没有施工。
这就是实验室旧址。七年前,她在这里死去。
沈知意站在围栏外面,看着那片空地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楼拆了,碎石清走了,地面被重新铺过了。这里看不到任何七年前爆炸的痕迹。
但她的身体记得。
她的心跳在加速。后颈的汗毛竖着。呼吸变浅了。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恐惧,不是对眼前空地的恐惧,是对某种残留记忆的恐惧。她的肌肉在记忆中被炙烤过的温度,她的肺在记忆中被烟雾灼烧过的疼痛。
她没有走进去。她站在围栏外面,把手放在冰凉的铁栏杆上。
铁栏杆的冷意从掌心传进来。她闭上眼。
没有触发回溯感知。但她的眼眶在发热。
温芍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在围栏外面站了大约五分钟。然后沈知意松开了手。
她把发抖的手指收进掌心,声音仍旧平静:“走吧。”
她们沿着来路走回去。沈知意没有回头。
她不需要回头。她已经知道身后是什么了,是她的死亡。
而她要面对的,是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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