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4 / 100 章
第064章 贺明朗
逮捕令在第二天下午批下来了。
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派了两名警官去陆氏大楼执行逮捕。陆深提前到了公司,他需要在场。
沈知意没有去陆氏大楼。她在安全屋里等消息。周远答应第一时间通知她。
下午三点十五分。手机响了。周远。
“抓了。在贺明朗的办公室。”
周远的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紧绷,“他没有反抗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很配合。签了逮捕文书,伸出手让办案民警戴上了手铐。”
周远停了一下:“全程,沉默。”
“他看到陆深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陆深站在办公室门口。”
周远的声音放低了,“贺明朗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看了他一眼。然后走了。”
“那一眼……”
周远停了一下,才说:“我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陆深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”
沈知意闭上眼。
六年。一个你信任的人,从你身边走过,上了手铐,被带走。
“搜查令呢?”
“同时执行了。搜查了贺明朗的住所和办公室。”
周远的声音恢复了一点职业性的平稳,“在住所,找到了一件深灰色西装。面料成分70%羊毛30%涤纶。和张丽华指甲下的纤维,同批次面料的可能性极高。”
“会所的水池硅藻比对呢?”
“裴铮的实验室在做。初步,水池底层的硅藻群落和张丽华肺内检出的硅藻种类高度一致。羽纹硅藻和桥弯硅藻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确定,“匹配。”
证据链闭合了。
硅藻不匹配,张丽华不是在青山水库溺亡。 会所水池硅藻匹配,她在程岫的会所水池中被溺死。 指甲下纤维+DNA,贺明朗在溺亡过程中被张丽华抓伤。 深灰色西装,在贺明朗住所找到,面料成分一致。 探视记录,贺明朗在程岫被判刑后探视了程岫。 连衣裙,Morning品牌,来自程岫的会所。
六条证据。指向贺明朗。
沈知意把手机放下。她靠在椅背上。
她的第一个案子,查到了凶手。证据链闭合了。
但她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:张丽华到底知道了什么?
她给陆深发了一条消息:“贺明朗被抓了。我需要见他,在审讯中旁听。他为什么杀张丽华,这个答案我需要听到。”
陆深回复:“公安的审讯,你可以以技术顾问身份旁听。我帮你安排。”
“你不来?”
“我不来。”
他的回复很快,“他看到我,不会说话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。临江市看守所。审讯室。
沈知意坐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。周远和另一名警官在审讯室里。贺明朗坐在对面,穿了一件灰色的看守所马甲。他的手铐锁在桌面的固定环上。
他看起来比在陆氏大楼的时候瘦了,一夜之间就瘦了。但他的眼神是清的。不是那种崩溃的清,是那种“我已经想清楚了”的清。
另一名警官翻开讯问笔录,先作权利告知:“贺明朗,你涉嫌故意杀人罪。受害人张丽华。你有权保持沉默。但你所说的一切……”
“我不沉默。”
贺明朗打断了警官的告知,声音平静,“我说。”
周远和另一名警官对视了一眼。
周远朝他抬了抬下巴:“说吧,从头说。”
贺明朗看着桌面上的手铐。然后抬起头。
贺明朗的声音没有起伏:“张丽华知道了陈月华的事。”
“陈月华,程岫的母亲?”
“对。张丽华八年前在临江市第十七中学教书。第十七中学在青山水库旁边,原来是陈月华老家所在的村子。拆迁后村子变成了水库,但学校还在。”
他的手在铐环里动了一下,“张丽华在学校教书,认识了村里的老人。老人们跟她讲过陈月华的故事。他们说,陈月华不是病死的。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“谁跟她说的?”
“村里的老人。陈月华的邻居。他们不知道是谁害的,但他们知道陈月华死得不正常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上,“她的药突然停了。一个长期吃药维持生命的人,药突然停了,然后死了。”
“张丽华知道了这件事,然后呢?”
“八年来,她什么都没做。她只是知道。但程岫的案子上了法庭,陈月华的死因被公开了。‘停药致死’上了新闻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张丽华看到了新闻,她意识到,她八年前听到的话是真的。”
“她做了什么?”
“她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帖子。”
贺明朗的声音平了下来,“大意是,‘八年前我在青山水库旁边的学校教书时,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过陈月华的死不正常。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。’帖子没有点名。但她提到了‘青山水库旁边的学校’和‘陈月华’,任何一个有心人都能查到她和第十七中学的关系。”
“这条帖子,被谁看到了?”
贺明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某种苦涩。
“我看到了。程岫让我关注所有和陈月华有关的信息。我在网上设了关键词监控,只要出现新的帖子,我会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看到了张丽华的帖子。”
“对。”
他的手指在铐环里攥了一下,“我看到了。然后,我告诉了程岫。”
“在探视的时候?”
“对。我探视程岫的时候,把这件事告诉了他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,‘处理掉。’”
“处理掉,是什么意思?”
贺明朗看着警官。然后他说了两个字。
“杀掉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远身子前倾,说:“你执行了。”
“对。”
另一名警官接过话:“怎么执行的?”
“我跟踪了张丽华一周。掌握了她的习惯,周六上午去青山水库散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叙述一件日常工作,“那天早上,我去了程岫的会所。穿了他的西装。开了一辆没有登记的车。在水库的步道上,在弯道处,从背后接近她。”
“你用了什么?”
“GHB。放在了她的水壶里。她在步道上走了一段,坐下休息的时候喝了水。十分钟后,她开始迷糊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:“我扶着她,看起来像朋友搀扶,带她去了停车场。开车到了会所。”
“在会所水池里……”
“按住她的肩膀。把她按进水里。她挣扎了,大概十几秒。她的手抓了我一下,抓到了我的小臂。但没有抓破皮,只是抓了一下衣袖。”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“然后她不动了。”
“你给她换了衣服。”
“程岫的指令。他说,不能让她穿自己的衣服被发现。换一件,不相关的衣服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,“从会所衣柜里拿了一件连衣裙给她换上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把她放进了车里,后备箱。开到青山水库,把她放进水里。制造溺亡的假象。”
“你知道,法医会查出来。”
贺明朗笑了一下。
“我以为,不会。我以为一个普通中学老师的溺亡,没有人会深查。法医做基础检查,定性为意外,结案。”
“但你没料到,有人会做硅藻比对。”
“没料到。”
沈知意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贺明朗。她的手攥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一个中学老师。因为在网上发了一条帖子,提到了她听过的传闻,就被杀了。
因为程岫要“处理掉”。
因为贺明朗在执行命令。
周远身子前倾:“贺明朗,程岫让你杀人,你为什么照做?”
贺明朗看着手铐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。
“因为我以为程岫会赢。我以为二审会改判,也以为他出来之后,会记得我替他做过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迟到的清醒,“我以为,跟着程岫,比跟着陆深更有前途。”
“但现在呢?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玻璃后面的某个方向:“现在我知道了。程岫不会赢,他出不来。而我,也出不去了。”
他看着单向玻璃的方向,虽然他看不到玻璃后面的人,但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个方向。
他问:“陆深知道了吗?”
周远没有回答。
“他知道我在看他。”
贺明朗的声音很轻,“陆深,在办公室门口。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六年。他信任了我六年。我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沈知意在玻璃后面看着贺明朗。她看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冷,是某种终于崩塌的东西。
她站起来。走出了旁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日光灯嗡嗡响着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
张丽华。三十五岁。中学老师。教语文。每周去青山水库散步。会游泳。在游泳池里能游两百米。
她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水池里被溺死了。因为她在网上说了一句真话。
沈知意睁开眼。
她把张丽华案的文件袋,装满了所有证据,抱在怀里。走出了看守所。
外面是秋天的阳光。暖的。
她站在看守所的门口。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。很高。
她的第一个案子,结了。
凶手认罪了。证据链闭合了。张丽华的死,不是意外。是谋杀。
一个中学老师的话,被听到了。被证明了。被伸张了。
沈知意,法医。做到了。
她拿出手机给陆深发了一条消息:
“他认罪了。全部交代了。张丽华案,破了。”
两秒钟后,陆深回复。只有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。
深吸一口气。秋天的空气,凉的,带着远处什么花的香气。
她不知道这股花香是什么。但她记住了。
第一个案子。破了。
她,沈知意,法医。
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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