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6 / 100 章
第056章 溺亡
第二天上午,陆深开车送她去了临江市殡仪馆。
殡仪馆在市区东郊,一片灰色的建筑群,周围种了柏树。沈知意在门口下车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,不是尸体的味道,是殡仪馆特有的消毒水混合着焚香的气味。
她的身体有一个短暂的应激反应,心跳加速,呼吸变浅。这是前世的职业习惯:法医对死亡环境有本能的警觉。但她的身体,原身的身体,没有经历过这种训练,所以反应比前世更强烈。
沈知意扶着车门深吸一口气,稳住自己后才对陆深说:“你在门口等我。”
陆深没有立刻松开方向盘:“我不进去?”
“不用。”
他看着她。那种“我想跟你进去但又知道不该”的表情。
他看了她几秒,最后退了一步:“我在车里等。有什么事就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走向殡仪馆大门。门口有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在等她,个子不高,圆脸,看着像个普通的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。
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,先伸出手:“沈女士?我是周远。”
她握了一下。周远的手掌干燥,握力适中,是一个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的手。
“跟我来。法医解剖室在地下。”
他们走过了殡仪馆的前厅,墙上贴着“文明殡葬”的标语,下了一段楼梯,到了地下一层。走廊是白色的瓷砖,灯光是日光灯管,嗡嗡地响着。
走到尽头,周远推开一扇门:“这是我们的法医解剖室。条件一般,比不上省里的标准。”
沈知意走进去。解剖室不大,大约二十平方米。中间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,上面空的,尸体在冷柜里。墙上挂着解剖器械的柜子。空气里有一股冷气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。
沈知意先扫了一遍室内设备,才抬眼问:“死者叫什么?”
“张丽华。女。三十五岁。职业是中学老师。”
“发现地点?”
周远翻开记录:“青山水库。周日上午六点左右,有钓鱼的人发现尸体浮在水面,报警后大约两小时打捞上岸。”
“从发现到初步检查,隔了多久?”
“发现后大约六小时。尸体打捞上岸后直接送进冷柜,当天中午做了初步检查。”
“初步检查的结论?”
“溺亡。肺内检出硅藻。血液中未检出常见毒物。体表未见明显外伤。结论:意外溺水。”
“死者丈夫为什么有异议?”
周远从文件夹里抽出笔录:“死者丈夫陈卫东说,妻子周六早上出门散步,晚上仍没回家,电话也打不通,他在凌晨报了警。张丽华会游泳,在泳池能连续游两百米。青山水库岸边是缓坡,如果只是失足滑落,她应该能游回来。除非……”
沈知意的目光落在笔录的时间栏:“除非她被下了药,或者被外力按住。”
“对。但法医检查说没有发现外伤和束缚痕迹。毒理检测也没有异常。”
“送检延迟了多久?”
周远核对了一遍时间:“按她周六上午遇害推算,到周日中午检查,至少二十小时,可能接近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二十到二十四小时。”沈知意在心里过了一遍药物代谢窗口,“有些短效镇静剂在血液里已经很难检出,但保存得当的尿液样本仍有补查价值。”
“法医做了常规毒理筛查。没有异常。”
“常规筛查包括哪些?”
“苯二氮卓类、巴比妥类、阿片类、酒精。都是常规项目。”
沈知意抬起报告:“有没有做扩展筛查?比如GHB,γ-羟基丁酸?”
周远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:“GHB?那不是……”
“GHB在体内代谢很快。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血液中就检测不到了。但它是一种强效镇静剂,小剂量可以让人失去意识。如果凶手知道这一点,用了GHB,常规筛查在二十小时后可能检测不到。”
周远的表情变了:“你是说,可能有人用了GHB?”
沈知意没有顺着他的猜测往下定论:“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。先看毒理检测的具体项目,如果当初只做了常规筛查,就补做扩展检测。”
“可二十多个小时以后,GHB还能查到吗?”
“血液里未必,尿液的检测窗口相对更长。”沈知意把报告合上,“前提是当时保存了尿液样本,而且样本状态合格。”
周远立刻拿出手机记下:“我去问负责初检的法医。”
沈知意走到冷柜前。周远帮她拉开了柜门。
尸体躺在冷柜里。一个女性,看起来比三十五岁要老一些,因为死亡会让面部肌肉松弛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,是打捞时的衣物,法医检查后重新穿回去的。
沈知意戴上手套。她没有碰尸体,她先观察。
“能看一下尸检报告吗?”
周远把报告递给她。她翻到硅藻检验那一页。
沈知意的手指停在检验结果那一栏:“你们的法医做了硅藻检测?”
“做了。肺、肝、肾。肺内硅藻数量大于肝和肾。符合溺亡特征。”
“硅藻种类呢?”
周远翻了一页:“鉴定为,羽纹硅藻和桥弯硅藻为主。”
她继续往下看:“青山水库的硅藻群落做过调查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沈知意看着报告上的硅藻种类。和陆辞的案子一样,又是羽纹硅藻和桥弯硅藻。
巧合?还是……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不能让先入为主的判断影响分析。每个案子都是独立的。
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:“接下来做两件事。第一,如果留有合格尿液样本,补做毒理扩展检测;第二,去青山水库采水样,做硅藻群落比对。”
周远抬起头:“你能做硅藻比对?”
“我可以采样。分析需要实验室,你们有没有合作的实验室?”
“省公安厅有。但送检排队要两周。”
“两周太久。”沈知意思索片刻,“裴铮有一台便携式硅藻分析仪,精度不如省厅的正式设备,但做初步比对够用。”
“裴铮?就是程岫案里那个……”
“对。他的实验室目前在配合卫生部门做审批,但设备是可用的。”
周远迟疑地看着她:“这合规吗?”
“只做协助分析,不出正式鉴定报告。”沈知意把界限说清,“法定报告仍走省厅流程。我先帮你判断,这个案子值不值得深查。”
周远想了一会儿:“好。你先做。”
沈知意把尸检报告合上。她走到冷柜前,低头看着张丽华的脸。
三十五岁。中学老师。会游泳。在一个缓坡岸边的水库里溺亡了。
沈知意示意周远把死者的手移出来:“我需要看一下她的手。”
周远帮她把死者的手从身体两侧移出来。沈知意翻看了她的指甲。
沈知意托起张丽华的右手,转到侧光下:“指甲下有残留物。你们的法医检查过吗?”
“报告上写的是,‘指甲下未见明显异物’。”
侧光里,张丽华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甲缝显出暗色残留,不明显,却确实存在。
“这不是‘没有异物’。”她微微转动死者的手,让光线照进甲缝,“这里有东西,可能是纤维,也可能是皮肤组织。如果她在水中挣扎时抓到过人,这就是接触证据。”
周远的脸色变了。
沈知意放下死者的手:“取样。指甲下的残留物,送微量物证分析。”
周远的视线也落到那几道指甲缝上:“你觉得这不是意外?”
沈知意摘下一只手套,神色没有松动:“我觉得,需要查清楚。”
她看着张丽华的手。一只中学老师的手,纤细的、修剪整齐的指甲。指甲缝里的暗色残留物像是她最后留下的信息。
和陆辞一样。陆辞的指甲下也有纤维残留,被错误地标为“湖底水草”。
沈知意转向周远:“周警官,帮我联系张丽华的丈夫。我想跟他谈谈。”
“可以。他在等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沈知意重新戴好手套,“我继续检查,你去安排。”
她一个人留在解剖室里。冷柜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回荡。她看着张丽华,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。三天前死了。
沈知意不知道这个案子是不是意外。也许真的是意外,一个会游泳的女人在水库边滑了一跤,被水草缠住了脚,没能游上来。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。
但她的直觉,那个从骨头里长出来的、法医的直觉,在告诉她:查一下。
也许什么都不是。也许只是一个意外。
但也许,不是。
她拿起手机给陆深发了一条消息:“可能需要多待一会儿。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了。”
陆深回复:“我在门口。多久都等。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,重新看向冷柜里的张丽华。
沈知意对着安静的冷柜轻声说:“我会帮你看清楚。”
没有人听到。但她说出来了。
这是她作为法医的第一句话。
不是对活人说的。是对死者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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