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2 / 100 章
第042章 修复
一周后。裴铮来了。
他进安全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的图表。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,不是那种紧张的白,而是做完了大量工作之后的疲惫但满足。
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工作台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裴铮把图表按顺序排开:“研究完了。坐下来,我需要跟你们说很长时间。”
沈知意坐在他对面。陆深站在窗边,他没有坐,但他在听。
裴铮打开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三维的神经网络模型。
他指着屏幕上一个发着蓝光的结构。
“这是你的海马区模型。我根据你的脑部扫描数据重建的。蓝色是健康的突触连接。红色……”
沈知意看到了屏幕上散布着很多红色的点。
裴铮的手指点了几下放大某个区域。
“红色是受损的。你每次使用回溯感知,或者说每次海马区进入超频状态,都会有一些突触连接断裂。断裂的连接对应的就是丧失的记忆。”
“药物在减缓这个过程?”
“对。药物通过抑制超频活动来减少断裂。但……”
他指着屏幕上红色和蓝色之间的灰色区域。
“这些灰色的区域是‘濒危’连接。它们没有完全断裂,但已经不稳定了。药物能让它们不继续恶化,但不能修复已经断裂的。”
“已经断裂的,能修复吗?”
裴铮点了一下头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理论上可以。你有一个完整的神经备份,七年前在爆炸时记录的。那个备份里包含你全部的核心记忆。如果我能用那个备份做参照,通过定向神经刺激,理论上可以重建断裂的突触连接。”
“你说‘理论上’。实际呢?”
“实际……”
裴铮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“我做了模型模拟。在我的模拟中,如果使用定向电刺激配合备份数据的参照模式,有65%的断裂连接可以被重建。”
“65%。”
“对。也就是说,你已经丧失的记忆中,大约三分之二可以被恢复。”
沈知意的心跳加速了。三分之二。她已经丢了三段记忆,前世同事的名字、前世导师的名字、温芍的脸和关联记忆。如果65%可以恢复,她也许能记起导师的名字,也许能记起温芍的脸。
“但……”
裴铮的声音沉了下来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“有35%无法恢复。而且恢复过程不是完美的。重建的连接可能和原始的有所不同。你恢复的记忆可能有一些细节偏差,不是假的,但可能不精确。”
“偏差到什么程度?”
“比如,你记得一个人的名字但记不清他的脸。或者你记得一件事发生但时间顺序混乱。不会是完全错误的记忆,但可能是‘模糊的’记忆。”
“风险呢?”
裴铮沉默了。他看了一眼陆深,又看回沈知意。
他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有两个风险。第一个,恢复过程中可能触发海马区的大面积超频。就像,你同时使用了一百次回溯感知。你的大脑可能在恢复过程中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负荷。后果包括:癫痫发作、短暂性失忆(比目前更严重的)、极少数情况下,永久性认知损伤。”
“第二个?”
“第二个,恢复过程有可能不是‘修复’而是‘覆盖’。备份数据覆盖你现有的海马区连接。如果你现有的连接,包括你醒来之后形成的所有新记忆,被覆盖了……”
沈知意看着裴铮。
“你的意思是,如果我做这个修复,我可能,忘记现在的事情?”
“有可能。概率不高,大约15%。但不为零。”
她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:“15%的概率忘记现在……”
现在的事情。陆深。温芍。安全屋。陆辞的案子。证据链。药盒。白纸。
如果她忘了这些,她转头看向陆深。他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手,放在身侧的那只手,攥成了拳头。
裴铮把数字摆在了桌上。
“成功率65%。恢复后记忆可能有偏差。15%概率覆盖现有记忆。5%概率永久损伤。”
陆深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比平时沉:“你确定这些数字?”
“模型模拟的结果。不是临床数据,因为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手术。这些数字,是最佳的估计。实际情况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。”
沈知意闭上眼。
65%恢复。15%忘记现在。5%永久损伤。剩下15%,部分恢复、部分覆盖、部分不变。各种可能性的混合。
她在赌。
赌赢了,她能想起前世的自己。想起导师的名字。想起温芍的脸。想起她在清北市的实验室。想起她为什么成为了法医。
赌输了,她可能忘记陆深。忘记安全屋。忘记她查到的所有真相。忘记原身。忘记那本日记。忘记那张白纸上的每一个字。
沈知意从那串概率上移开视线:“我需要想一下。”
“当然。”
裴铮合上电脑:“不急。这个手术不是马上做的,需要准备。如果你决定做,至少需要两周的术前准备。”
“两周。”
“对。你需要两周的时间考虑和准备。在这两周里,你继续吃药。药物会继续减缓消耗。但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手指在电脑盖上停住了。
“药物也会让回溯感知彻底钝化。如果你不做修复手术,回溯感知会消失。如果你做,修复过程中可能会触发海马区超频。回溯感知有概率短暂恢复。但不确定。”
“也就是说,不做手术,能力消失。记忆继续缓慢消耗。做手术,65%概率恢复旧记忆,但15%概率失去新记忆。5%概率永久损伤。”
“对。”
裴铮站起来。
“你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沈知意,不管你怎么选,都是合理的。没有错误的选择。”
他走了。
安全屋里只剩下她和陆深。
沈知意没有动。她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裴铮刚才合上的笔记本电脑。屏幕是黑的,映出她自己的脸,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。
等门合上,陆深走到她身侧,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对面: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在算。”
“算什么?”
“算我还有多少可以丢的。”
他沉默了。
“如果我做手术,65%能恢复。但15%概率忘记现在。现在的事情包括,你。温芍。证据链。案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我忘掉了这些,程岫的案子还在。证据链已经提交了。温芍还在。你还在。案子不会因为我不记得就消失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如果我不记得你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了一些:“如果我不记得你了,你怎么办?”
陆深看着她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,我还在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却很稳:“你忘了,我重新告诉你。你不认识我了,我重新让你认识。”
“你说过,‘你回到安全屋。我会在那里。’”
“我说过。我还在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安全屋的灯光下是深褐色的,她之前注意到过。但今天她看到的不是颜色。是颜色下面的东西。
“65%的概率。”
沈知意望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:“不算低。”
“不算低。但15%……”
“15%也不算高。”
“对一个人来说,15%的概率失去所有新记忆,不算低。”
“但如果不赌,我每天都在少一点。等到某一天,我什么都不剩了。100%的概率,变成一个空壳。”
陆深的手在身侧攥紧了。
他的声音很低:“你说的不是空壳。你还有你自己在。你的判断力,你的分析能力,还有你的……”
“如果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,我的判断力还有什么意义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沈知意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她把手贴在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。和每一次一样凉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她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:“两周。裴铮说需要两周准备,我也用这两周做决定。”
“好。”
“在这两周里,如果我忘记了什么,你帮我记着。”
“我在做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只隔着一步,却仍给她留着空间。
她闭上眼。
两周。
两周之后,她要做一个赌上“自己是谁”的决定。
65%的概率想起过去。15%的概率失去现在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选。但她知道,不管她怎么选,有人在。
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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