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3 / 100 章
第073章 切片
周培年下午就来了公安局。
他五十出头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有换,大概是下班后直接赶来的。看见沈知意时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,似乎没料到报道里的沈法医会这么年轻,但他没有多问,只提起手里的文件袋和切片盒。
周培年走到门口,先向她点了点头:“沈法医。”
沈知意将人引进小会议室:“周医生,请坐。”
周培年坐下后,先从文件袋里取出病历复印件和手术记录,又打开切片盒。几张玻璃切片整齐排在凹槽里,他拿取时很小心,指尖却绷得有些紧。
沈知意翻开病历:“患者叫什么?”
周培年把手术记录推到她面前:“刘国强,男,五十一岁,临江市第二机床厂工人。三周前因急性腹痛入院,诊断为急性阑尾炎。阑尾切除手术按记录看没有异常,术后送回普通病房。”
“之后发生了什么?”
“第二天开始发热,腹痛加重。第三天突然心率下降、血压降低,抢救无效死亡。院方给出的死因是术后感染性休克,并发多器官功能衰竭。”
沈知意抬起眼:“您觉得哪里不对?”
周培年从盒中取出一张切片,对着灯光看了看:“这是患者死亡前一天的血液涂片。我在他死后应家属要求,用留存血样重新制备的。”
“您看到了什么?”
周培年没有直接给出判断,只把切片推近一些:“还是请您用显微镜看。”
沈知意把切片放上载物台,调节焦距。视野里,红细胞仍是正常的双凹圆盘形,白细胞数量偏高,符合感染表现。她缓慢移动视野,很快在一群白细胞之间看见了异常。
那是一些游离在血浆中的深紫色颗粒,大小不一,有几处还聚成了小团。它们不在白细胞内部,也不像正常血液成分。
她重新调整光源和焦距,又换到另一处视野。颗粒并非只出现在某一个染色区域,而是在多处重复出现。如果只是偶然的染料沉淀,分布通常不会这样稳定;但是否属于制片伪影,仍要靠元素分析确认。
她换了更高倍数:“这些颗粒是什么?”
周培年推了推眼镜:“我不能确定。它们不像感染性休克会造成的形态变化,也不像任何正常血液成分。”
“您怀疑是外源物质?”
“对。形态上更接近金属盐类沉淀,比如钡盐或铅盐。但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人的血液里,除非……”
后半句话停在了喉咙里。
沈知意替他说完:“除非有人把它注入了血液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周培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默认了这个判断。
“做过进一步检测吗?”
周培年摇头:“没有。这张切片是我私下制备的,院方并不知道。要做化学分析,必须走正式流程。”
“为什么不先在医院内部提出?”
周培年的神情有些为难:“医疗纠纷太敏感。如果我说血液里有不明物质,院方首先会追问我为什么私自制片、为什么怀疑原来的死因。我未必能推动复查,反而可能先被认定是在挑事。”
“所以您需要医院系统之外的人确认。”
周培年的视线落在显微镜上:“是。如果法医也认为有问题,家属才有依据申请司法鉴定。”
沈知意从目镜前抬起头,把切片小心取下:“接下来要做两件事。先做化学分析,确定颗粒成分;如果结果确实异常,再征得家属同意,申请完整的法医学尸体检验。”
听见“尸体检验”,周培年深吸了一口气:“尸体还在殡仪馆冷柜里,家属也申请了保全,可他们未必愿意解剖。他们一直以为这是医疗事故,想告医院,却不想让亲人的身体再受损伤。”
沈知意合上病历,把利害说得直接:“如果是医疗事故,尸检是确认责任最直接的证据。如果不是,就更需要尸检。”
周培年的脸色微变:“您是说,谋杀?”
沈知意没有顺着他的惊疑下结论:“现在只能说‘如果’。先确认颗粒是什么,再判断它怎样进入血液。结论不能走在证据前面。”
周培年将切片盒和病历都推给她。起身走到门边时,他又停了下来:“沈法医,也许是我想多了。那些颗粒可能只是染料沉淀,或者制片过程留下的伪影。也许刘国强确实死于普通的术后并发症。”
沈知意按住切片盒,止住了他的自我怀疑:“也许。但多看一眼不会让真相消失。如果只是伪影,分析会排除;如果是真的,就得找到把不该出现的东西放进他血液里的人。”
周培年离开后,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刘国强,五十一岁,机床厂工人。一次常见的阑尾切除手术,三天后死亡。院方的解释完整而合理,直到这张血液涂片上出现了不明颗粒。
它们也许什么都不是。可沈知意多年形成的直觉正提醒她,继续看下去。
她拿出手机拨给裴铮:“我这里有一张血液涂片,上面有不明颗粒,形态像金属盐沉淀。能做元素分析吗?”
裴铮没有多问:“能。把切片送来,我让实验室做SEM-EDS,扫描电镜加能谱分析,可以确定元素组成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“好,我下午送过去。”
电话挂断后,沈知意看着透明盒里的玻璃片。一个可能不是意外的死亡,正藏在薄薄的一层血迹中,等着三天后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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