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3 / 100 章
第033章 立案
周四。
沈知意在安全屋等了一整天。
上午她把报案材料又看了一遍,不是在找错误,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。如果公安立案后会做复核,她的材料必须经得起推敲。
中午温芍打来电话。
“公安局那边还没有消息。”
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带着一点疲惫,“接待的警官说材料已经上交了,需要领导审批。”
“审批要多久?”
“正常三天到五天。但如果有人打了招呼,可能更快。”
温芍沉默了一瞬,自己补了一句:“也可能更慢。”
下午两点,沈知意吃了第五片药。头不晕了,身体在适应药物。但她的注意力开始出现轻微的涣散。不是“忘了什么”的感觉,而是“想集中精力做一件事但脑子滑开了”的感觉。像握一条鱼,你以为抓住了,它一甩尾巴又滑走了。
她在白纸上记了一行:“第五天用药。注意力开始涣散。裴铮说的‘渐进’效应。”
下午四点,陆深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咖啡,一杯黑咖啡,一杯加了奶的。他把黑咖啡递给她,自己拿了加奶的那杯。
沈知意接过杯子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喝加奶的?”她不记得他喝咖啡的习惯。
他手指在杯壁上轻敲了一下:“不加奶太苦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像怕苦的人。”
“不怕苦。”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喉结微微滚动,“但没必要受不必要的苦。”
她喝了一口咖啡。苦的。她喜欢的味道。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直喜欢黑咖啡,也许以前的她喜欢加奶。但现在,此刻,她喜欢黑的。
陆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“有消息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让人去问了。说在审批中。”
“你让人去问,你不怕程岫知道你在催?”
“我没有直接催。我让贺明朗以‘公司法务部门跟进’的名义问了一下。”
沈知意偏了偏头:“贺明朗?你不是不确定他可不可信吗?”
“我不确定。但如果程岫在公安局有关系,程岫的人也会知道有报案在走流程。贺明朗去问,不会比程岫自己的渠道更快暴露。”
沈知意想了一下。他说得有道理,程岫如果真有公安内部的关系,早就知道有人报案了。贺明朗去问不会增加额外的暴露风险。
沈知意看着他:“你也在试探贺明朗。”
陆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如果你让贺明朗去问,他回来如实告诉你,说明他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没向程岫偏。如果他回来含糊其辞或者信息明显不对……”
“说明他被程岫影响了。”
陆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:“我知道。这是我让他去的原因之一。”
“你比我以为的更会算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会算?”
“我以为你只会用直接的方式。正面交锋、证据摆桌面上。试探下属这种事,不像你的风格。”
陆深看了她一会儿。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目光移向天花板。
“你对我的了解,有多少是你自己观察到的,有多少是你从别的地方听来的?”
这个问题让她停了一下。
她对陆深的“了解”有多少是直接观察的?有多少是陆深自己表现出来的?又有多少来自前世的某个记忆碎片?不,她已经不记得前世了。她对他的了解应该全部来自这几天的接触。
她迎着他的目光:“都是我观察的。”
“那你观察到的‘不像我的风格’,你对我的‘风格’有判断了。”
“当然有。一个人做了几天的事,你就能看出他的行为模式。”
“我的模式是什么?”
“直接。精确。不喜欢绕路。”
她看着他,声音放慢了一点,“你查陆辞的死,你用了七年,但你用的方式是正面推进:查尸检报告、查现场、查物证。你没有用阴谋诡计。你不是一个喜欢‘布局’的人,你是一个喜欢‘推进’的人。”
陆深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低下头,摩挲了一下咖啡杯的边缘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难察觉的松动,“但人会变。七年了。我学会了,有时候正面推进走不通,你需要绕一下。”
“是陆辞教你的?”
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是陆辞?”
“猜的。”
她看着他的侧脸,“你提到陆辞的时候语气会变,不是悲伤,是那种‘他说过什么、我记住了’的语气。像一个学生提到老师。”
陆深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。他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陆辞比我聪明。比我看得远。他做事的方式和我不一样,他不正面来。他绕。他说‘正面走不通的路,从侧面走。侧面也走不通,就从上面飞过去。’我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。后来他死了。我才发现,他是认真的。他绕了,他绕到了程岫的财务系统里,绕到了‘回溯’项目里,绕到了实验室爆炸的真相里。他走得比所有人都远。”
“但他没走到终点。”
“没有。”
陆深的声音低了下来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,“差一步。他差一步就走到了。然后程岫截住了他。”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
陆深的目光还停在天花板上。
“如果他当时告诉我……”
“他没有告诉你。”
她轻声说,“因为他知道你会正面冲上去。他不想让你暴露。”
陆深看了她一眼。那种“你又在说一些超出预期的话”的目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让我暴露?”
“因为他给你发的邮件是‘如果我出了事,你知道该怎么做’。”
她看着自己的手,声音更轻了,“他不是在向你求助,他是在交代后事。如果他觉得你能救他,他会直接说‘我有危险,来帮我’。但他没有。他选择了‘如果出事’,这说明他已经接受了‘可能出事’这个前提。并且提前做好了安排。他在保护你。”
陆深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。
他闭上眼,沉默了大约十秒。然后他睁开眼,站起来。
“等消息。”
他拿起大衣,“晚上我再过来。”
他走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在安全屋里。她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在茶几上,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面。咖啡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深褐色的水渍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“陆辞在保护陆深”这种话。她不认识陆辞。她没见过他,除了那张赵妈藏起来的照片。但她在分析陆辞的行为逻辑时,那些判断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。
也许这是她的本能,分析人的行为动机。也许这是前世沈知意的专业能力在发挥作用,法医不只是和死人打交道,法医也分析死者的行为模式,还原死者在生命最后时刻的选择。
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五点。距离报案提交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。
还有二十四小时。
她把手机放下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城市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金色的。远处有一栋在建的大楼,塔吊在夕阳中缓慢地转动。
她等。
等一个电话,一条消息,一个决定四条命走向的通知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。但她知道,此刻她的脑子还在。她的判断力还在。她能看到窗外那座城市的轮廓,能闻到咖啡的苦味,能记起陆深摩挲素银戒指的动作。
这些就够了。
剩下的交给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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