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7 / 100 章
第027章 伤疤
周一凌晨四点,沈知意和陆深从临江市出发去千岛湖。
天还没亮。高速公路上只有零星的大货车和长途客车,车灯在黑暗中拉成长线。陆深开车,沈知意坐在副驾驶。她没有睡,不是因为不困,是因为她的脑子停不下来。
打捞设备跟在后面的一辆面包车上,由陆深安排的两个工作人员操作。两个人都是外部的,不是陆氏的员工,陆深专门从外地调来的潜水打捞队。
车进入千岛湖山区公路的时候天蒙蒙亮了。山路两边的树在晨雾中变成了模糊的灰色剪影,空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,带着湖水和泥土的湿气。
陆深目视前方,双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,忽然问:“你昨晚吃了第二片?”
沈知意靠在座椅里,头微微侧着。“嗯。”
他从余光里扫了她一眼:“头晕?”
“还好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车在别墅门口停下的时候,雾还没散。湖面看不到边,白茫茫一片,像一整块没有缝的棉花。
打捞队把设备搬到了码头。水下探测器是裴铮从实验室带来的,一个小型的声呐装置,可以在淤泥中定位金属和非金属物体。裴铮上周做网格采样的时候已经标记了集中源的坐标,今天只需要精确定位然后打捞。
沈知意站在码头上看着湖面。雾在慢慢散,水面逐渐从白色变成深绿色。她在三天前站过这个位置,那次她蹲下来采水样,手伸进冰凉的湖水里。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位置,看着两个穿着潜水服的人跳进水里。
手机扬声器里传来裴铮的声音,他没来现场,通过远程通讯指导。
“容器在水下三米四的位置。”
裴铮顿了顿,像是在核对数据,然后继续说,“淤泥层下面大约二十厘米。先用声呐确认位置。然后用网兜固定,整体打捞。不要打开,带了防水密封袋。连淤泥一起装。”
打捞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。沈知意在码头上等着,陆深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水面上冒出了气泡,然后一个潜水员浮上来,手里举着一个裹满淤泥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方形的塑料容器,保鲜盒大小,外面裹着一层已经发灰发黑的防水布。防水布上附着了大量的水草和底泥,看起来像一块从水底捞出来的石头。
潜水员把容器递上码头。沈知意戴上手套,裴铮提前准备好的,接过来。
容器不重。她在手中翻了一下。防水布的结已经烂了,一碰就散了。塑料容器的盖子密封得很好,七年的水浸没有让里面的东西完全损坏。
她把容器放进防水密封袋里,没有在现场打开。
她转头看向陆深,语气短得像在交代手术步骤:“带回去。”
陆深点了下头。他把密封袋交给打捞队的人,让他们放到面包车上,然后看了一眼码头上残留的湿脚印。
“回安全屋。”
回临江市的车上,沈知意把密封袋放在膝盖上。隔着塑料袋,她能看到容器的轮廓,盖子是透明塑料的,但因为淤泥和水垢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
她没有打开。一方面是裴铮的要求,现场不开封,防止污染。另一方面,她不确定里面是什么。如果是浸泡过原身尸体的衣物,碰到之后可能触发回溯感知。
但她已经开始用药了。回溯感知的窗口在收窄。裴铮说两周后能力会钝化,但她不确定在用药期间碰了死亡相关物品会发生什么。也许什么都看不到。也许看到了但代价更大。
她不确定。但她不想冒险。
陆深仍看着前方,声音从驾驶座传来,克制里带着试探: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知意的手指在密封袋边缘停了一下。“在想容器里面是什么。”
“回去再看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安全屋已经是中午。沈知意把密封袋放在工作台上,打开台灯,调整到最亮。
她戴上新手套,用手术刀沿着容器盖子的密封边缘切开。盖子松了。她把盖子取下来。
容器里有三样东西:
第一样,一条深灰色的丝巾。布料已经严重降解,颜色褪得厉害,但还能辨认出材质是真丝。丝巾被折叠过,叠得很整齐,不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。
第二样,一部手机。老旧型号,已经完全没电了。手机表面有水渍和锈斑,但外壳没有破损。
第三样,一把钥匙。铜质,老式,齿很复杂。和陆深用来开陆辞旧办公室的那把钥匙类似。
沈知意把三样东西分别取出来,放在工作台的消毒布上。
她先看丝巾。
深灰色真丝。折叠整齐。她用镊子展开,丝巾大约80厘米见方。布面上有暗色的痕迹,不是血迹。颜色偏黄偏褐,更像是体液沉积。她在丝巾的一个角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品牌标签,已经褪色了。但还能看到部分字母:“……NG”。
“……NG”,一个以NG结尾的品牌名。她不确定是什么品牌。
然后她看手机。手机是老旧的型号,七年前的款式。她没有充电器,无法开机。但手机背面的电池仓里有一张SIM卡。SIM卡上的运营商标识还能辨认。
她没有抬头,手里的镊子仍夹着SIM卡:“陆深。”
陆深走过来。她用镊子指了指手机。
“裴铮能恢复这台手机里的数据吗?”
陆深看了一眼手机,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镊子。“如果SIM卡还能读,可以。”
“让裴铮试试。”
最后是钥匙。铜质老式钥匙。她拿起来看了看。齿很复杂,和陆辞旧办公室的钥匙类似。但这把钥匙更小一些,齿形不同。
她把钥匙举到灯下,眯着眼看齿面上磨损的铜锈。“这把钥匙开什么?”
陆深接过去看了看。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,指腹在齿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。
“不是陆家的门锁。也不是陆辞旧办公室的,那把在我手里。”
他把钥匙翻了个面,拇指按在更细的齿纹上。“这把齿形更细。像是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储物柜或者保险箱的钥匙。”
“酒店的那种?”
“有可能。”
陆深把钥匙捏在指尖,对着灯光转了转,“千岛湖酒店的行政套房有一种老式保险箱,嵌在衣柜里。1208房间。”
沈知意和陆深对视了一眼。
1208。被裁掉名字的那个房间。
沈知意的手指在消毒布上点了一下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接上了。
“如果这把钥匙是1208房间保险箱的,那容器和1208有关。容器被沉在码头水底,沉的人要么是程岫,要么是原身自己。”
陆深把钥匙放回消毒布上,眉心微蹙:“原身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东西沉到水里?”
沈知意低头看着那条降解的丝巾,声音放轻了:“如果她知道自己不安全,她可能会把证据藏在水里。一个她觉得安全的地方。”
陆深看着那把钥匙,指腹在齿面上摩挲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温芍能进1208房间吗?”
“酒店现在还在营业。温芍可以预约入住,如果1208还在的话。”
“我安排。”
沈知意把三样东西分别装进物证袋。丝巾她没有碰,隔着手套拿的。手机她也没有直接接触。钥匙她戴了手套。
她没有触发回溯感知。
也许是因为药物已经开始起效。也许是因为隔着手套。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和死亡之间的关联不够直接。
无论哪种原因,她都松了一口气。
她看着丝巾的物证袋,手指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“还有一件事。丝巾上有‘……NG’的品牌标签。如果能确认是什么品牌,也许能追溯到购买者。”
“我让人查。”
沈知意把物证袋收好,在工作台上摊开一张白纸。她把今天打捞的物品、千岛湖酒店1208房间的线索、交通事故记录、以及之前所有的证据全部列出来,重新画了一遍证据链图。
图越来越完整了。每一条线都在向程岫收拢。只差最后一环,1208房间里的保险箱。如果保险箱里有东西,如果东西能直接指向程岫。
陆深走到窗边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肩膀靠着窗框。
“今天的事,程岫可能会知道。”
沈知意抬起头。“码头打捞?”
“码头打捞在水面上作业,如果有人监视……”
沈知意摇了摇头,打断了他。“别墅是陆家的。千岛湖这边不是程岫的地盘。他怎么监视?”
“他不需要直接监视。他只需要在千岛湖有人,酒楼老板、物业、或者附近居民。”
陆深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,指节隔着布料绷紧,“打捞队的车在别墅门口停了四十分钟,足够引人注意。”
沈知意想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在证据链图上停住了。
“那就快。温芍进1208房间,越快越好。今天就去。”
“今天?”
“今天。趁程岫还没反应过来。”
陆深看了她几秒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温芍。”
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声音平稳得像在安排一次例会,“千岛湖酒店1208房间,你能今天就入住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温芍的声音,沈知意听不太清,但能感觉到温芍的语速很快。
“好。你现在出发。到了之后直接去前台,以你自己的名字入住。如果1208有空房就住1208。如果没有,问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沈知意看着他。“你觉得来得及吗?”
“温芍做事比你想的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她很快。”
陆深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你说过这句话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‘她很快。’你说过吗?”
沈知意想了一下。她不记得了。也许说过,也许没说过。她不记得温芍的脸,也不记得和温芍的很多对话。但“她很快”,这个判断是从哪里来的?
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不确定。也许是印象。”
陆深看了她一会儿。他没有追问。
他走到工作台旁边,把物证袋收进一个大的设备箱里。一边把箱子扣好,一边说,“明天温芍拿到1208的结果之后,如果保险箱里有东西,我们就有了最后一块拼图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周二整理报案材料。周三……”
“周三董事会。”
沈知意接上,目光从证据链图上移开,“同时提交刑事报案。”
陆深点了一下头。
两个人在安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,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沈知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。下午两点。温芍现在应该在去千岛湖的路上。
她想到陆深刚才问她的那个问题,“你说过这句话吗?”她在丧失记忆。有些话她说过但不记得了。有些判断她做过但不知道是不是基于真实的记忆还是直觉。
她正在变成一个不确定的人。不确定自己说过什么、做过什么、认识谁。
但有一件事她确定。她看了陆深一眼。他正在收拾设备箱。他的侧脸在阳光里线条分明,下颌绷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在专注做事的时候和专注看人的时候不一样,做事的时候更放松,眼神更柔和。
她确定,这个人在帮她。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,不管他有没有在“管理”她,他在帮她。
也许这就够了。
不确定的沈知意和一个确定的陆深。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多久,作为“自己”存在多久。但至少现在,她还在。她的脑子还在。她的判断力还在。
她转过身,走回工作台前,把证据链图最后几笔补完。
等温芍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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