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4 / 100 章
第024章 信任的形状
周五晚上,沈知意一个人在安全屋里准备周六家宴的材料。
她在工作台上铺了五份文件:
第一份:陆辞的尸检报告复印件,硅藻分析对比数据用荧光笔标出。 第二份:陆辞U盘中的文档打印件,关于程岫通过离岸公司转移研发资金、“回溯”项目、实验室爆炸的完整叙述。 第三份:清北市程岫别墅中发现的实验日志照片,前世沈知意手写的字迹,最后一页的“如果我出了事,” 第四份:程岫母亲的病历摘要,停药签字人是程岫,没有患者本人书面声明。 第五份:千岛湖酒店1208房间入住记录,姓名栏被裁切,入住时间与陆辞死亡时间重合。
五份文件。每一份都不能单独定罪,但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:程岫停了母亲的药,为销毁证据炸了实验室,杀了发现真相的陆辞,杀了继续调查的原身。
她在脑子里把整个叙述过了一遍。从陆辞的尸检报告开始,到硅藻种类不匹配,到实验室爆炸。到“回溯”项目,到程岫母亲的死,到原身的日记。到千岛湖酒店1208。每一个节点都要在三句话之内说清楚,陆明远是商人,他没有耐心听冗长的学术分析。
她在纸上写了提纲:
1. 陆辞不是意外溺水,硅藻分析证明他不是在千岛湖溺水的。(尸检报告+硅藻对比) 2. 陆辞死前在调查程岫的财务造假,发现了程岫通过离岸公司转移研发资金的证据。(陆辞U盘文档) 3. 陆辞的调查还发现,实验室爆炸是程岫策划的。爆炸杀死了一个人,那个人发现了程岫母亲被停药致死的证据。(实验日志) 4. 程岫的母亲不是病故,是被停药致死。签字人是程岫本人。(病历摘要) 5. 程岫在陆辞死亡当天在千岛湖,但他刻意隐藏了行踪。(酒店入住记录+原身日记)
五条。每条三句话。总共十五句话。十五句话讲完一个横跨七年的谋杀案。
她把提纲放下,揉了揉太阳穴。头还在隐隐作痛,回溯感知的后遗症。裴铮说大概需要两到三天才能完全消退。
她站起来走了一圈。安全屋很小,从沙发到工作台只有五步,从工作台到窗边三步。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外面。
明天。
明天她要站在陆明远面前,用一个陌生人的身份、一具不属于她的身体、和一套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消化的证据,说服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相信他的长子是连环杀手。
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手机响了。陆深。
“材料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。陆家老宅。”
陆深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闷,他可能在外面,有风声,“你到了之后先在一楼客厅等。我带我爸到书房,然后叫你进去。温芍在外面等。”
“温芍知道吗?”
“我跟她确认了。她会到场但不出面,如果陆明远有法律层面的疑问,你出来问她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陆深的声音低了下来,隔了一秒才接上,“程岫明天也在。”
沈知意的手在手机上紧了一下:“你说过程岫在家宴上不会和我接触。”
“家宴是下午六点。你和陆明远的谈话在三点。程岫在六点之后才到。你们不会碰面。”
“但如果他提前到呢?”
“不会。”
陆深回答得很笃定:“程岫有自己的时间安排。他从不在家宴上提前到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陆深语气没有波动,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:“因为我观察了他十七年。”
沈知意想了一下,仍不放心:“如果他提前到了,看见我呢?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
陆深打断她,“你只管把证据讲清楚。其他的交给我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沈知意把手机放下,回到工作台前。她把五份文件按顺序排好,叠在一起,装进文件袋。文件袋的封口她没有封,明天需要随时翻看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十一点。该睡了。明天要早起,她需要清醒的头脑。
她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安全屋的床很小,比公寓的单人床还窄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她想到了一件事,她忘了温芍的脸。
今天下午裴铮记录的时候说“第三次:温芍,现世朋友的全部记忆关联”。她记得“有一个律师朋友”,但那个朋友长什么样、说话什么声音、穿什么衣服,全没了。
如果明天温芍在陆家老宅外面等她,她能不能认出温芍来?
不能。
她不认识温芍了。
她需要让温芍明天主动找她,不是她去找温芍。因为在她眼里,温芍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。
她拿起手机,给那个存了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:
“温芍,我忘了你的脸。明天如果我见面时没认出你,不要介意。直接喊我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这就是她的生活了。每天晚上睡前不知道明天醒来还记得谁。每天早上醒来要在脑子里检查一遍,昨天的人还认识吗?昨天的话还记得吗?
像一个一直在漏沙的沙漏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漏完。
手机震了。温芍的回复:
“好。你穿着深色外套、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的那个就是你。我穿黑色风衣。”
后面跟了一句:
“你现在还记得我是干什么的吗?”
沈知意答道:“律师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脸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脑子还在。”
沈知意看着屏幕。温芍,一个她不记得长相的人,说了一句比任何她记得长相的人说过的都更让她安心的话。
她小声重复了一遍:“脑子还在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。
脑子还在。够用了。
明天见陆明远。后天开始吃药。下周三程岫的提案。
一步一步来。
她翻了个身,背朝窗户。窗帘没有完全拉好,一条细长的光线落在地板上,像一道发光的伤疤。
她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,直到它和意识一起模糊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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