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5 / 100 章
第075章 输液记录
刘国强的妻子李秀兰签下授权书后,医院按要求提供了完整病历和护理记录。
沈知意把自己关在法医办公室里,看了整整一天。
术后三天的护理记录详细到每个小时。第一天,生命体征稳定,体温三十七点八度,只是轻度发热;第二天,体温升到三十八点五度,腹痛加重,白细胞计数升高;第三天,心率和血压先后下降,抢救无效死亡。
表面上,这条病程完全符合术后感染恶化。真正引起她注意的是输液记录。
三天内,刘国强一共接受了四组输液。前三组分别是常规补液、抗生素和电解质补充,医嘱、配药记录、执行护士签名都很完整。第四组是在术后第二天晚上临时追加的“营养液”,医嘱栏写着“术后营养支持,脂肪乳氨基酸”。
沈知意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,放在桌面中央。
营养支持本身并不奇怪。问题在于,它是四组输液中唯一临时追加的一组,也是唯一没有在术前治疗方案里出现的一组。医嘱由张维签发,配药栏写着王芳,执行护士则是另一名夜班护士。三个人分别处在下医嘱、配药和输注三个环节,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利用。
她把三个名字抄到便笺上,又在旁边写下时间。若毒物真从这袋营养液进入体内,那么从配药室到病床的几十分钟,便是凶手唯一需要把握的窗口。
晚上八点,护理记录写着:“遵医嘱给予营养液静脉滴注,滴速四十滴每分,患者无不适主诉。”
凌晨两点,刘国强开始诉说腹部不适,值班医生开了止痛药。五点,心率下降到每分钟五十二次,护士遵医嘱使用阿托品。早上七点,血压降至八十毫米汞柱比五十毫米汞柱,随后心跳骤停。七点十五分,抢救无效,宣告死亡。
从第四组输液开始,到死亡,正好十一小时。
根据毒理学资料,可溶性钡盐经静脉进入人体后,数小时到十几个小时内就可能致死,具体时间取决于剂量和患者本身的心脏功能。十一小时,完全落在这个时间窗里。
沈知意拿着记录去找周远,把第四组输液点给他看:“投毒途径很可能就在这里。有人把氯化钡加进了营养液。”
周远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:“医嘱是谁下的?”
“张维,刘国强的主刀医生。”
“医生给术后病人追加营养液,本身并不异常。”
沈知意又翻到配药栏:“所以要分清楚,毒物是在下医嘱时就被安排进去,还是有人在配药过程中动了手。签名的是护士王芳。”
周远记下名字:“先查她?”
“也查张维。还要调配药室监控,确认那袋营养液从配好到送进病房之间,究竟被谁碰过。”
“医院监控能保存多久?”
“一般至少三个月。刘国强死亡才三周,录像应该还在。”
周远点头:“我申请调取。”
沈知意没有立刻离开。她把病历翻回入院记录,指腹停在“急性阑尾炎”几个字上:“刘国强以前有阑尾炎病史吗?”
周远看过急诊页,才回答:“没有记录,家属也说是第一次发作。他在家突然腹痛,送到医院后确诊,当晚手术。从入院到进手术室大约四小时,流程没问题。”
“腹部有外伤吗?”
“急诊查体写的是腹壁无外伤痕迹。”
她沉默片刻。腹部钝性外力在极少数情况下可能诱发阑尾扭转或梗阻,但眼前没有证据证明刘国强遭受过外力。这个念头可以保留,不能当成结论。
如果有人事先知道刘国强反复腹痛,确实可能等待一次急性发作,再借住院制造投毒机会;可病历里没有慢性阑尾炎史,家属也没有提过类似情况。另一种更复杂的设想,是有人用不留下明显痕迹的外力诱发炎症。这样的安排需要精确控制发病、入院和手术,几乎等于提前操纵整条医疗流程。
沈知意在便笺上画了一道横线,把这几种设想暂时压在下面。没有外伤记录,没有旧病史,也没有证人。推理可以指出调查方向,却不能替代证据。
周远看出她在想什么:“先把线收回来。”
沈知意合上入院记录,把尚无证据的设想一并压下:“我知道。先找出是谁碰了第四组输液。”
她随后给周培年打电话,询问张维和王芳的情况。
周培年想了一会儿:“张维四十多岁,是外科副主任医师,在医院做了十几年,技术不错,性格比较强势。王芳三十出头,在病房工作五年,平时安静,也很少惹事。”
“两个人私下有来往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,周培年答得谨慎:“我不确定。我见过他们一起走,不止一次。有时候离得比普通医生和护士近,但也可能只是讨论工作。”
沈知意在便笺上划掉“关系密切”四个字,没有接受这个模糊判断:“请您帮我确认事实,不要猜。尤其要查刘国强住院那几天,他们有没有反常接触。也别让医院其他人知道您在打听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通话结束后,她重新拿起入院记录。刘国强的职业栏写着:工人。工作单位:临江市第二机床厂。
这个名字让她停住了。
她在程岫案的资金材料里见过第二机床厂。
沈知意调出陆辞留下的资金流向图。陆氏生物医药板块的资金经过Horizon Capital、Ever Wealth Group和Pinecrest Holdings层层转移,最后曾汇入陈月华名下账户。账户冻结前,又有八百万元回到Pinecrest Holdings,其中约三百万元转入一个境内账户,户名正是“临江市第二机床厂技改基金”。
她把刘国强的病历和程岫案的资金图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边是被钡毒杀的机床厂工人,一边是流入机床厂的三百万元。两者也许毫无关系,也许刘国强恰好知道了那笔钱的去向。
她重新追了一遍资金路径。陈月华名下账户在被冻结前,曾有八百万元转回Pinecrest Holdings;这笔钱没有全部留在境外,其中约三百万元以“技改投资”的名义进入第二机床厂。商业文件表面齐全,资金却来自程岫控制的洗钱链。若厂里有人试图把这笔钱再转出去,最怕的就是内部职工看到异常。
刘国强在厂里做了多少年,是否接触过财务公示,是否担任过工人代表,这些都还没有答案。可一个与资金毫无关系的普通工人,不会无缘无故招来一场需要医生配合的投毒。动机与方法之间,必然还缺一段连接。
她立刻拨给温芍:“程岫案里有一笔钱,从Pinecrest Holdings转入第二机床厂技改基金,大约三百万。你当时查到什么程度?”
温芍很快反应过来:“表面用途是技改投资,商业文件也齐全,所以在报案材料里只标成了可疑资金。程岫的资产后来被冻结,你想查那笔钱现在还在不在?”
“对。尤其查冻结前后有没有异常转出。”
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沈知意放下手机,目光在两叠材料之间来回移动。
张丽华被杀,是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;刘国强若也是因为知情被灭口,手法虽然不同,逻辑却相同。贺明朗曾替程岫清理张丽华,如今贺明朗在看守所,程岫也已入狱,能继续执行这种命令的只能是尚未浮出水面的另一批人。
她走到窗前。冬日的梧桐只剩交错的枝干,玻璃上映出桌上两摞案卷模糊的影子。一个新案子,也可能是旧案残留下来的另一条支线。
程岫和贺明朗都已失去自由,可程岫经营十几年的关系网不可能因此自动消失。如果刘国强真的因为发现资金问题而被灭口,那就说明还有人在外面替这张网清理知情者。
她必须在下一个人出事之前,把那个人找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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