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1 / 100 章
第021章 夜访
搬进安全屋的第一晚,陆深来了。
不是事先约好的。晚上十一点,门禁系统响了,陆深用的是他的权限码。沈知意在沙发上看陆辞的财务证据复印件,听到门响的时候抬了一下头。
陆深进来的时候没有换鞋。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,里面还是那件三件套,但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和一袋外卖,便利店的那种塑料袋。
他走到茶几边,把外卖袋放下。
“吃了吗?”
“赵妈走之前做了饭。”
“那是五个小时前了。”
他把袋子往前推了推,“关东煮。凑合吃。”
沈知意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,两杯关东煮、一盒饭团。便利店的标价签还贴着,上面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。
他十点四十还在便利店买吃的。这个时间他应该在陆氏大楼加班,他最近一直在加班处理程岫金融板块的审计问题。他从公司出来,去了便利店,然后来了安全屋。
不是为了送关东煮。是为了别的事。
她拆了一杯关东煮,吃了几口。萝卜和鸡蛋,汤是咸的。她没有说谢,他说了“凑合吃”,那就不是需要道谢的东西。
陆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,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,没有打开。他看着她吃东西,自己没动那杯关东煮。
她用筷子点了点另一个杯子:“你那杯也凉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昨晚也没怎么睡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胡茬。”
她把视线落回关东煮的汤面上,“你平时会刮。今天没有。”
陆深的手碰了一下下巴,像是无意识地去确认。然后他把手放下来。
“你在观察我。”
“我在观察所有人。”
她夹起一块萝卜,没有看他,“你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他看了她几秒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确定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太快了,来不及分辨。
“今天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。”
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,递过来,“程岫提交了一份董事会提案,要求对陆氏生物医药板块进行全面审计。理由是‘近期发现的临床试验数据异常需要追责’。”
沈知意放下关东煮的杯子。
“他在反客为主。”
“对。他把陆辞发现的财务造假,程岫自己做的假账,重新包装成‘管理层失职’。”
陆深的指节在文件纸页上叩了两下,“他的说法是,陆深作为陆辞的继任者,在接管生物医药板块后没有及时发现和纠正问题,存在管理失职。”
“他在把锅甩给你。”
“他在试探董事会的态度。”
陆深把文件翻到第二页,“如果这份提案通过,他就有了要求我停职的依据。如果我被停职……”
“你所有正在做的调查都会被冻结。”
她接过话,“包括千岛湖的采样、陆辞办公室的证据、还有核心数据,这些都是在你的权限下进行的。”
“程岫知道我在查他。他不知道我查到了什么,但他知道我在动。”
他把文件合上,掌心按在封面上,“所以他先发制人。”
沈知意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关东煮的杯壁上敲了几下。
“董事会什么时候开?”
“下周三。”
“一周。”
陆深点了一下头。
一周的时间。她需要在程岫的提案通过之前做两件事:第一,把陆辞的核心证据固定为可以提交的司法材料;第二,找到直接指向程岫的关键证据,不只是间接的财务异常和硅藻分析,而是能直接证明他参与了陆辞和原身之死的证据。
“温芍在查千岛湖酒店的纸质入住记录。”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“如果1208房间的入住人是程岫……”
陆深的指尖在文件袋上点了一下:“间接证据。”
“间接但有力。”
她偏过头看他,“加上陆辞的录音,他在录音里说‘如果我出了事,查我哥’。这是死者的陈述。加上硅藻分析证明陆辞不是在千岛湖溺水的,这推翻了意外溺亡的定性。三条间接证据加上陆辞的财务证据,形成完整的证据链。至少足够让检察院启动刑事调查。”
陆深看着她。那种“你又在展示自己”的眼神,但这一次,审视之下多了一层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。不是信任,还到不了。是认可。
“你做过这种证据链分析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确定。”
她把目光移开,落在茶几上的文件袋上,“但我会。”
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了一下:“下周三之前,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见我爸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。
“陆明远。陆家家主。”
他的目光从窗外的夜景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,“他对程岫有补偿心理,但他不是傻子。如果他看到足够多的证据,他会站到我这边。只要他在董事会上支持我,程岫的提案就过不了。”
“你要我给他看证据?”
“我要你给他讲证据。”
陆深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,像在选词,“你是唯一能把陆辞的尸检报告、硅藻分析、清北市的发现串起来讲清楚的人。我不能,我是当事人,我说的话会被认为有立场。你不一样。你是一个外人。一个没有利益关系的、有专业判断力的外人。你的话比我有说服力。”
沈知意看着陆深。他在让她做他的武器,不是被动的武器,是被赋予了解释权和说服力的武器。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。他不只是需要她的分析能力,他需要她替他说话。
这意味着两件事:第一,他认可了她的能力和判断力;第二,他开始把“她”和“他自己”放在同一阵营里。她不再只是“有用的人”,而是“代表我的人”。
她抬眼问:“什么时候见?”
“这周六。家宴。”
“家宴,程岫会来吗?”
“会。但家宴不是董事会。”
陆深把大衣的领子整了整,“程岫在家宴上的角色是‘长子’,不是‘副董事长’。你和他不在同一个场合上,你在给陆明远讲证据的时候,程岫在另一桌吃饭。”
“他不会知道?”
“他会知道你来了。”
陆深语气笃定:“他不会知道你和陆明远谈了什么。”
沈知意想了一下。
沈知意放下空杯:“可以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要带上温芍。”
陆深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。
“温芍不在陆家……”
“温芍是律师。她可以帮我把证据的法律效力讲清楚。”
沈知意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汤喝完,放下杯子,“你的父亲是商人,他会关心证据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脚,不只是关心证据本身有没有道理。”
陆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,目光落在茶几的文件袋上。
“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“温芍可以来。但她不能在程岫面前露面,如果程岫知道我在用外部律师,他会意识到我在做法律层面的准备。”
“我会让她保持低调。”
陆深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景,背对着她。他的肩膀线条在深色大衣的衬托下显得很宽。
“沈知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清北市,去了实验室旧址。”
她没有否认。
“你站在围栏外面站了很久。”
陆深没有绕弯:“温芍告诉裴铮,裴铮告诉我的。”
温芍告诉了裴铮。裴铮告诉了陆深。信息在流动,她以为自己的行动是独立的,但所有的人都在一张网里。她不是局外人。
她看着他:“你生气?”
“没有。”
陆深的语气放缓:“但你以后去那种地方之前告诉我。不是为了管控你,是因为如果你在那里触发了回溯感知,一个人晕倒在空地上,没人知道你是谁、怎么联系你的家人。你没有家人,唯一能联系的人是我。”
他说到“你没有家人”时,声音微微低了一点。不是怜悯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可那句“唯一能联系的人是我”,让她一时没有接话。
她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陆深从窗边走回来。他走到沙发边,弯腰拿起了茶几上那杯他没吃的关东煮。
陆深看着手里的关东煮:“凉了。”
“我说过了。”
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,拿起大衣。
“早点睡。”
他走到门口,“周六之前我会把所有证据材料整理好发给你。你看熟,给陆明远讲的时候不能看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拉开门。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关东煮好吃吗?”
“凑合。”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这次她看清了,是笑。很浅的、一闪而过的笑。然后他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沈知意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
安全屋比公寓小,但比公寓安全。有门禁系统、有陆深的权限码、有应急通讯设备。她一个人在这里,但不是孤立的。
她把陆深带来的文件翻了一遍。程岫的提案内容她逐字看了,用词精准,逻辑清晰,表面上完全站得住脚。程岫不是一个蠢的反派,他的反击比陆深预想的更快也更准。
一周。她有一周的时间。
在那一周里,她需要:和温芍一起把千岛湖酒店入住记录查出来;把陆辞的所有证据整理成可以向陆明远展示的完整叙述;准备好周六的家宴;找到裴铮,当面问清楚他的立场;保持不触发回溯感知。
五件事。一周。
她关了灯,在安全屋的床上躺下来。床比公寓的硬一些,枕头偏低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在黑暗中,她想到了陆深说的那句话:“你没有家人。唯一能联系的人是我。”
他不是在强调她的孤立。他是在说,他愿意做那个人。
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接受这个。但她知道,在这张错综复杂的网里,他正在成为离她最近的那根线。
她闭上眼。
明天开始,一周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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