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5 / 100 章
第035章 暗手
周五下午五点,沈知意回到安全屋后,陆深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贺明朗打来的。
电话一接通,贺明朗便压着气息汇报:“陆总,程岫刚从陆氏大楼离开了。他是提前走的,公安两点来取证的时候他不在。”
陆深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一下:“他几点走的?”
“一点五十。以‘有外部会议’为由离开了大楼。他的特助说他下周才回来。”
公安两点来。程岫一点五十走。提前了十分钟。
陆深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了:“他知道公安要来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,贺明朗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是的。而且,他走之前去了一趟二十八楼的档案室。档案室管理员说他取走了一盒文件,说是‘副董事长权限内的资料调阅’。”
“什么文件?”
“管理员不确定。但档案室里存放的是陆氏金融投资板块的内部审计报告,近五年的。”
陆深挂了电话,转头看向沈知意:“程岫在销毁证据。”
“档案室有调阅记录吗?”
“有。但调阅记录只能证明他取了什么,不能证明他取了之后做了什么。如果他把文件销毁了……”
“那公安来查的时候就不存在了。”
“对。他比我们快。他知道公安要来,他在公安来之前就把对自己不利的文件取走了。”
沈知意在工作台前坐下来。程岫取走了金融板块的审计报告。如果报告里留有挪用资金的痕迹,他就是在亲手销毁自己的犯罪证据。
可有一点不对。他取走的是近五年的审计报告。
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着,像在数什么:“陆辞的调查是在七年前。陆辞收集的证据,U盘里的核心数据,是七年前的财务记录。程岫取走近五年的审计报告,这可能是他在清理这五年里他做的其他事情,不一定和陆辞之死直接相关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他在做‘全面清理’?”
“对。他不知道公安要查的范围。他不知道我们提交了哪些证据。所以他在做最坏的准备,把所有可能有问题的东西都清理掉。”
“但U盘和千岛湖的证据他动不了。U盘在我们手里。千岛湖的容器已经打捞了。1208保险箱的东西温芍取了。清北市别墅里的东西……”
沈知意抬起眼:“他可能会去清北市。”
陆深的目光随之沉下来。沈知意继续道:“如果他在公安有消息来源,他就知道我们报案了。报案材料里提到了清北市,他会猜到我们在那里查过什么。如果他去清北市的别墅……”
“发现别墅被闯入过?”
“我们没有闯入。温芍用开锁工具进去的,出来时锁好了。地砖和金属盒都恢复了原位。但如果程岫仔细检查……”
“他会发现有人动过。”
“那他就会销毁里面的东西。实验日志、照片、旧手机……”
陆深站起来。他拿出手机拨了温芍的号码。
电话接通后,陆深直入主题:“温芍,程岫可能去清北市。那栋别墅里的东西,你拍了照但没有取走原件。如果程岫去检查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温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语速比平时快:“我现在就联系清北市那边的人。让一个信得过的同事去别墅看一眼,如果程岫已经到了,我们至少可以确认他的行动。如果他还没到……”
“来得及把东西转移吗?”
“来不及。清北市离这里四个半小时。我的同事到那边也要时间。但……”
温芍停了一下:“我们拍了照。照片在。即使原件被销毁,照片可以作为线索提供。虽然法律效力不如原件,但……”
沈知意接了一句:“聊胜于无。”
“对。聊胜于无。”
陆深挂了电话。他在安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,从沙发到工作台,三步。从工作台到沙发,三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沈知意看向他:“程岫说他‘下周才回陆氏’。如果他不去陆氏,他会去哪里?”
陆深很快想到一个地方:“他的私人会所,陆辞死前去过的那个。”
“他的会所,如果我们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进去看看……”
“不。他已经警觉了。他的会所一定加强了安保。现在去太冒险。”
“那我们就只能等公安。”
“等公安,公安传唤程岫之后,他会知道立案了。他会知道自己在被调查。之后他的一切行动都会更加谨慎。”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。她闭上眼。
程岫比她预想的反应更快。她以为从立案到传唤之间有一段窗口期可以用来巩固证据,但程岫在立案当天就开始了反制。他取走了档案室的文件,离开了陆氏大楼,可能正在前往清北市销毁证据。
她需要做一件事,在程岫销毁清北市的证据之前,让公安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。
她拿起手机,给温芍发了一条消息:
“报案材料里补充一条,清北市海淀区梧桐路别墅地下室存在与案件相关的物证(实验日志、照片、旧手机、录音笔)。建议公安在传唤程岫之前对别墅进行搜查。如果程岫已经到了,公安可以在他销毁证据之前拦截。”
温芍回复:“在做了。我已经联系了临江市公安局,他们会通过清北市警方协助。但需要时间走程序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
“不知道。看程岫的速度和警方的速度谁快。”
沈知意把手机放下。
她在等。一直在等。从醒来的第一天起就在等,等线索、等证据、等立案、等公安。她能做的都做了。现在轮到别人了。
但她不喜欢等。等待意味着失去控制权。等待意味着,程岫可能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做她阻止不了的事。
她睁开眼,叫住他:“陆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程岫在清北市被公安截住了,他会在那里被控制。但如果他没被截住,他销毁了证据之后会做什么?”
陆深看着她。他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“回临江市。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?”
“你是报案人,虽然报案材料上写的是‘匿名线索提供者’,但程岫会猜到。他知道你在调查。他今天约你喝茶,他在确认你知不知道立案的事。如果他确认了,你就是他最大的威胁。”
“他觉得我‘什么都不懂’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一直这么觉得吗?”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
陆深走到门口。他从衣架上拿下大衣。
“今晚我不走。我在安全屋沙发上睡。”
“你不回公寓?”
“不回。程岫可能监视了公寓,你不在公寓,但如果他的人去公寓确认你在不在,赵妈不在,他们会知道你搬走了。他们会找你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会找到安全屋?”
“安全屋的地址只有我、温芍和裴铮知道。贺明朗不知道。但如果程岫逼贺明朗……”
“你不确定贺明朗能不能扛住。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。
“那你在这里,如果程岫的人找到安全屋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我不会让他们碰你。”
“你能保证?”
“我不能保证。”
陆深避开她追问的目光,语气却没有松动:“但我在,比不在强。”
他说完之后没有看她。他走到沙发边,把大衣叠好放在扶手上,然后坐在沙发上。沙发对他来说太短了,他一米八七的身高坐在那个两人沙发上,膝盖几乎顶到茶几。
他看起来很不舒服。但他没有说。
沈知意从衣柜里拿了一条毛毯,安全屋备的,递给他。
他接过毛毯,看了她一眼:“枕头呢?”
“没有多余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把毛毯搭在腿上,靠在沙发背上。他的长腿屈着,一只脚搭在茶几边上。
沈知意看着他。壁灯关了,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,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影。
“陆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,这一切什么时候结束?”
他闭着眼想了想:“等程岫被控制住。等所有证据被固定。等法院开庭。等判决。”
“那要多久?”
“几个月。也许一年。”
她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:“一年。”
一年。她的记忆还能撑一年吗?药物在减缓消耗,但减缓不等于停止。裴铮说药物会“大幅减缓”,但“大幅”是多少?如果一年之后她还在,她会变成什么样?
她不知道。
“睡吧。”
陆深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,低得像呢喃,“明天还有的忙。”
沈知意躺回床上。她面朝墙壁,背对着沙发。
她闭上眼。在黑暗中,她能听到陆深的呼吸,缓慢、平稳、刻意控制的。他是一个连睡觉都在控制呼吸的人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但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个实验室。白色的灯光。有人在笑。不是恶意的笑,是那种同事之间的、轻松的笑。她看到了自己的手,不是现在这双手。另一双手。指腹有茧的手。手里握着一把解剖刀,刀刃在灯光下反光。
有人在叫她的名字。
“知意,过来看这个。”
声音很远。模糊。她转过头,想看那个人的脸,画面碎了。
她猛地醒过来。天已经亮了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色的,阴天。
她坐起来,看了一眼沙发。
陆深已经醒了。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。
不对。
她从他的神色里察觉出不对:“怎么了?”
陆深抬起头看她。
“清北市警方去了梧桐路的别墅。程岫先到了一步。”
“东西呢?”
“金属盒还在。但里面的东西,实验日志、照片、旧手机、录音笔,全部被取走了。”
沈知意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:“程岫取走了。”
“对。但他不知道我们有照片。”
照片在温芍的手机里。在沈知意的手机里。在陆深的加密设备里。三份备份。
原件没了。但照片还在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陆深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,“程岫离开别墅的时候,被清北市的警方发现了。他们试图拦住他。但他……”
“他跑了?”
“他开走了。清北市警方在追踪。但他熟悉清北市,他在那里读了四年大学。”
沈知意闭上眼。
程岫在逃。他销毁了清北市的证据。他现在……
“他会回来。”
沈知意接上他没说完的判断:“回临江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深把手机放下,“所以我今天不走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。他的表情没有变,还是那种冷的、硬的、不带多余情绪的样子。但她看到了他手边的手机上还停留着另一条消息。
是贺明朗发来的。她看不清内容,但看到了最后几个字:
“程岫让我转告您。他说:告诉陆深,这不是结束。”
沈知意看着那行字。
这不是结束。
暴风雨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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