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/ 100 章
第004章 陆家的规矩
第二天早上,赵妈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,沈知意已经醒了。
她一夜没怎么睡。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每次闭上眼,那个画面就浮上来,水面、窒息、那只手。她在黑暗中反复确认那只手的细节:男性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。这些特征她已经在脑子里刻了不下二十遍,确保哪怕记忆再次出问题,这个细节也不会丢。
赵妈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开衫,头发还是挽成那个髻,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。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一碗白粥,一碟腌黄瓜,一个水煮蛋。
赵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理了理餐巾。
“陆先生让我问您,今天要不要下楼吃饭。”
她的语气像在汇报工作,手指在托盘边沿点了一下,“如果您身体可以,就在一楼餐厅吃。他说医生十点过来。”
沈知意刚醒,嗓子还哑着:“他在吗?”
赵妈没有抬头,手还在收拾托盘。
“陆先生昨晚回市区了,早上还没回来。”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她注意到赵妈说的是“回市区”,也就是说这栋别墅不在市区,和窗外那片湖对上了。千岛湖,离临江市大概三小时车程。
她叫住正要离开的赵妈:“赵妈。”
赵妈回头看她,手里还攥着托盘的边角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赵妈的动作顿了一下,把筷子重新摆正,指尖在筷子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二十三年了。”
“一直在陆家?”
赵妈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沈知意看着赵妈的侧脸。赵妈五十八岁,在陆家二十三年,那她是三十五岁进来的。一个中年女人在同一个家族里做了二十三年管家,她对这个家的了解应该比大多数家庭成员都深。
沈知意把声音放得很轻:“陆辞是谁?”
这句话出来的时候,赵妈的手停住了。停了大概一秒,不超过两秒,然后她继续收拾托盘上的餐巾,动作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三少爷。”
赵妈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陆先生的弟弟。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怎么不在的?”
赵妈转过身来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试探,也有一种被压了很多年的、小心翼翼的难过。
“您不记得了?”
沈知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“不记得了。脑子里很多东西都空了。”
赵妈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床边帮她把枕头拍松。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,节奏很慢,像在拍什么别的东西。
“溺水。在千岛湖。和您一样……”
她停住了,嘴角动了动,像是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,换了个说法,“也是在水里出的意外。七年前了。”
七年前。和那个模糊的念头,“有人在七年前杀了我”,时间对上了。
沈知意把这个巧合记下来,没有追问。赵妈显然不想多谈陆辞,再追会让她起戒心。
吃完早饭,沈知意换了衣服,衣柜里最朴素的一件灰色家居服,棉质的,宽松。她的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,至少走路不需要扶墙了。
她出了卧室,沿着走廊往左走。这栋别墅比她想象的要大,一层至少有两百平方。客厅挑高四米多,整面落地窗对着千岛湖的方向。装修风格和卧室一致,极简、冷色调、没有多余的装饰。但她在客厅里注意到了几样东西:茶几上有一只空了的威士忌杯子,杯壁上还有干涸的水痕;沙发旁的矮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,翻到了某一页就停在那里,书脊朝上,看不清书名。
这些细节告诉她:陆深昨天来的时候在客厅待过,而且不是简单地坐了一下就走。他在这边喝了酒,看了书,待了一段时间。
他一个人。
一个人在这栋空旷的别墅里喝酒看书,而他的“未婚妻”在楼上昏迷了三周。沈知意说不上来这算什么,孤独?等待?还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仪式?
她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的湖面。今天有太阳,水面比昨晚亮了不少,波光粼粼的,看起来几乎有些温柔。但她知道这片水下面是什么样的,她在昨晚的感知里已经感受过了。暗,冷,灌进鼻腔的灼烧感。
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探索一楼的其他区域。餐厅在客厅右侧,一张能坐八人的长桌,只摆了一副餐具。厨房在餐厅后面,中式灶台,很干净,像是不常做饭。再往后是一间杂物间和一间洗衣房。
她注意到一扇关着的门。门是普通的木门,没有锁,但把手上的灰尘比其他门把手要多,不常开。
她试着推了一下,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小型的办公室,比走廊那头的书房更小。一张书桌、一个文件柜、一把转椅。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,合着的,落了一层薄灰。墙上没有装饰,只有一张照片框,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栋白色的别墅前面。左边的那个穿着白T恤,笑得眼睛弯弯的,阳光打在他脸上,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。右边那个表情淡一些,但也带着笑,比照片里的陆深要柔和。
左边那个,沈知意看了看,和昨天赵妈藏起来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。如果赵妈藏的是陆辞,那左边这个笑着的年轻人就是陆辞。
她拿起相框看了看背面。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辞 & 深 2016”。
2016年。八年前。那时候陆辞还活着。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,站在一起的姿态是亲兄弟之间才会有的那种自然。
她把相框放回原位,目光落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。她按了一下开机键,没反应,电池没电了。她找了一下充电器,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个,插上,又按了一次开机键。
电脑亮了。屏幕上跳出密码输入界面。
沈知意没有试密码。她盯着界面看了两秒,把电脑合上了。她不知道原身的密码,也不知道这台电脑是原身的还是陆辞的。如果是陆辞的,七年前的电脑,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了。贸然操作如果留下了痕迹,陆深一定会发现她进过这间房间。
她退出办公室,把门带上。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看,门把手的灰尘被她擦掉了。她犹豫了一下,从杂物间找了一点灰尘,用纸巾均匀地抹在把手上,尽量恢复原状。
做完这些她回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刚坐下不到一分钟,前门响了。
陆深回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,穿深色西装,身形挺拔,手里拎着一个医疗箱。应该是私人医生。
陆深看到她坐在客厅里,脚步停了一瞬。她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大概超出了他的预期,他可能以为她会躺在床上等医生来。
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。
“今天好些了?”
她的手指安静地搭在膝盖上:“能下地走了。”
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。沈知意看了一眼文件的封面,纯白底色,没有任何标记。
“这是你的病历。”
陆深的指节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一下,“从入院到现在。裴医生会给你做检查,你配合就好。”
她把目光从文件移到他脸上:“裴医生?”
“裴铮。你的主治医生。”
沈知意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她注意到陆深提到“裴铮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特殊,不像提到亲人或者朋友,也不像提到下属,更接近一种商业合作者的称呼。
裴铮从医疗箱里拿出血压计、听诊器和一台小型仪器。他大约三十一二岁,戴一副细框眼镜,手指修长但指腹有明显的茧,不是弹琴的茧,更像是长期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。
裴铮把血压计绑上她胳膊的时候,微微侧过头。
“沈小姐,我先量个血压,然后做几项基础神经检查。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随时说。”
他的声音很温和,像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孩子。
沈知意伸出胳膊让他绑血压计。裴铮操作的时候,陆深坐在对面翻文件,看起来在看别的什么,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余光一直在她和裴铮之间移动。
血压偏高,裴铮记下了数据,然后开始做神经反射检查。他用小锤敲她的膝盖、手肘,测瞳孔反射,让她跟着他的手指转动眼球。这些检查她都配合了,但她在配合的过程中注意到一个细节:裴铮的检查里混了几项不在常规神经检查范围内的东西。他让她闭上眼睛,然后在她手心里画了几个形状让她辨认。这通常用来测试体感皮层的功能。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裴铮握笔的手上:“这是查什么?”
裴铮推了一下眼镜,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。
“感觉统合测试。溺水后缺氧可能影响感觉皮层。”
沈知意没有追问。但她在心里标记了一件事:裴铮的检查重点不是溺水后的身体恢复,而是神经系统。他在查她的脑。
检查结束后,裴铮和陆深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裴铮收拾医疗箱的时候,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。
“数据和上次差不多,认知功能在正常范围。”
他把拉链拉上,扣好搭扣,“我回去分析一下完整数据,如果有问题再过来。”
“正常范围”。沈知意注意到这个词。如果只是普通的溺水后检查,不需要用“认知功能”和“正常范围”这种措辞。这说明在她醒之前,他们已经在监测她的认知功能了。
为什么?一个溺水被救回来的人,为什么要专门监测认知功能?
除非他们知道这具身体里的大脑出了某种特殊的问题。
裴铮走后,陆深把那份文件收了起来,没有给她看的打算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她。
“下午好好休息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文件夹在臂弯里,拇指搭在封面上,“明天我带你回市区。别墅这边不方便做后续检查。”
沈知意盯着他,视线没有移开:“回市区之后呢?”
“你先养好身体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其他的事,等你恢复了再说。”
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。他说“其他的事”的时候,视线没有偏移,呼吸没有变化,但他的右手,放在文件上的那只手,拇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沈知意在他转身前叫住他:“陆深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救我回来,不只是因为我是你未婚妻吧?”
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客厅里安静了。窗外千岛湖的水波在阳光下晃动,光斑映在灰色的地板上,像碎金子。
陆深看了她很久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外,又移回来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你现在应该操心的是身体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变,但那句尾音微微下沉了一点,“不是这些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
沈知意靠在沙发上,看着他往门口走的背影。他的步态很稳,脊背很直,左手自然垂在身侧,那枚素银戒指在下午的光线里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她记住了那个微微收紧的拇指。
他没有否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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