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0 / 100 章
第050章 停药
停药第一天。
沈知意把药盒放在了工作台角落。没有收起来,她需要看到它。看到它就知道:她选择了停下来。不是为了省钱,不是为了赌,是为了让手术有可能成功。
停药的第一天没有明显变化。她的注意力比吃药期间稍微好了一点,能集中更久了。但裴铮说这可能是心理作用。真正的变化需要几天才能显现。
停药第三天,她感觉到了变化。
不是记忆的丧失,是一种“清醒”的感觉。像之前脑子上面蒙了一层薄雾,现在雾散了。她能更清晰地思考了,但同时,也更清晰地感觉到了记忆边缘的那些空洞。那些已经消失的记忆,平时像暗处的影子,你不去想就不会注意到。现在雾散了,空洞暴露在了光线下。
她在白纸上记了一行:“停药第三天。清醒感增强。但空洞也更明显了。”
停药第五天,第一段新记忆消失了。
她在整理证据材料的时候突然发现,她不记得温芍的律师事务所叫什么名字了。温氏律师事务所。这个名字之前在她的脑子里,现在它被擦掉了。她记得有一个律师朋友,记得那个朋友说话很利落,穿黑色风衣。但“温氏律师事务所”,空了。
她拿起白纸,在记录上加了一行:“第四次丧失。温芍的律所名字。”
没有眼泪。没有崩溃。只有一种麻木的、像被人在皮肤上划了一刀但没感觉到痛的迟钝。
停药第七天。
陆深来安全屋的时候带了饭。不是他做的,是从外面买的。他把盒饭放在茶几上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的脸色不好。”
“停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裴铮告诉我了。”
她从材料上抬起目光: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丢了第四段记忆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裴铮告诉你了?”
“他每天监测你的脑电数据。”
陆深把筷子摆出来,“数据上能看到。”
“他每天监测?”
“远程。你的电极片还贴着。数据传到他的设备上。”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太阳穴,那里贴着两片小型的无线电极片。她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。
“他知道我丢了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具体内容。只知道有突触断裂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‘第四段’?”
“因为你在白纸上写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白纸。上面确实写着“第四次丧失”。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的,也许是今天早上。也许是昨天。
陆深看着她的表情:“你不记得写了?”
“记得写过,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“今天早上。你写完之后把白纸折好放进衣袋里了。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你在旁边看着?”
“我每天早上来一次。你不记得?”
她闭上眼。她不记得了。
停药后的记忆消耗在加速。不只是“旧记忆”在消失,“新记忆”也开始变得不稳定。陆深今天早上来过,她却不记得了。
她的声音有点抖,手指攥着白纸的边角:“陆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记得你今天早上来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会一直在吗?”
“我在。”
“如果我连今天的事都记不住,手术之后那15%的概率……”
“不要想那个。”
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他的目光是平的,和她对视。
“你现在的任务是一天一天过。不想明天。不想概率。不想手术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“只想今天。”
“今天……”
“今天你吃了饭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吃饭。”
他把盒饭推到她面前。她打开,里面是米饭、一份青菜和一份红烧肉。
她吃了。不记得味道。但吃了。
陆深在她对面坐着。他看着她吃饭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不抖。稳的。
他在用他的稳来支撑她的不稳。
停药第十天。
又一段记忆消失了。这次是一段更早期的,她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安全屋时的感觉了。她记得安全屋在哪里,记得里面的布局。但“第一次走进去”的那种感受,没了。
她在白纸上写了一行:“第五次丧失。第一次进安全屋的感受。”写完之后她看了看白纸。前面的字迹,有些是她自己写的,有些她不记得写了。字迹一样。内容不一样。有陆深做豆腐的记录,有温芍说的话,有证据线索。有她每天的心跳。
她的白纸已经写了十几页了。每一天一页。有的页很满,有的页只有几行。
她不知道手术之后这些白纸还在不在。如果那15%发生了,她不会记得这些白纸是什么。但白纸在。字在。
停药第十四天。
手术前一天。
裴铮来了。他带了三箱设备。他把安全屋做了简单的电磁屏蔽处理,在墙壁上贴了一层金属薄膜。
裴铮的手指在设备箱上敲了两下:“明天上午九点。手术如果顺利的话,大约四个小时。”
“四个小时。”
“对。前两个小时是准备和校准。后两个小时是实际的神经刺激。”
“四个小时里我是什么状态?”
裴铮看着她:“半清醒。你需要保持基本的意识,因为有些步骤需要你做简单的反应,比如看到光点按按钮。但你不会感到疼痛。”
“你的设备够吗?”
“够。我把实验室的核心设备都搬来了。”
等助手离开设备旁,沈知意才叫住裴铮:“裴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你做到一半,发现不对……”
裴铮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:“我会立即中断。你是我的责任,我不会让你出事。”
她看着他。
她看见他喉结绷紧,认真说: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裴铮把最后一个设备箱子放好,直起身:“你好好休息。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。”
他走了。
安全屋里多了三箱设备和一面墙的金属薄膜。看起来不像一个住处了,像一个实验室。
沈知意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。她把白纸全部拿出来,十几页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第一页:“醒来了。身体不是我的。一个男人说他是我的未婚夫。”
第二页:“陆深在试探我。他在看别人怎么对我。”
第三页:“碰了原身的衣服。看到了画面。水。手。按。鼻血。丢了一段记忆。”
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每一页都是一天的记录。每一页都是她,即使明天她不记得了,她在这里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的。
她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:
明天手术。如果一切顺利,我会记得更多。如果不顺利,白纸还在。陆深还在。温芍还在。证据还在。真相不会因为我忘记而消失。
她把笔放下。
她把所有白纸按顺序排好,重新折好,放进衣袋里。和药盒(停药了,但盒子还在)、原身日记、结婚证放在一起。
她的衣袋已经放不下了。她找了一个文件袋把所有东西装了进去。
这是她现在拥有的全部:十几页白纸、一本死人的日记、一个空药盒、一本结婚证。
不多。但够了。
她关了灯。躺下来。
明天。
明天她会失去什么。又会得到什么。
她闭上眼。
今晚,也许有梦。
也许没有。
不管有没有,明天她都会醒来。在安全屋。在陆深会来的地方。
然后,上手术台。
然后,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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