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2 / 100 章
第022章 红线酒瓶
周四,沈知意在安全屋整理证据材料。
温芍下午来了,带着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。
好消息:千岛湖酒店的纸质入住记录找到了。酒店换了两次管理层,但仓库里还存着七年前的入住登记簿。温芍通过一个在旅游局工作的大学同学拿到了查阅权限。她拍了1208房间的入住单照片。
坏消息:1208房间那天的入住单上,名字那一栏不是被涂掉的,是被裁掉的。有人用刀片把名字那一列整整齐齐地切走了。
沈知意看着温芍手机上的照片。入住单的格式很标准,日期、房间号、姓名、身份证号、入住时间、离店时间。但姓名和身份证号两栏,从上到下被精确地裁去了一条,剩下的部分完好无损。
温芍把手机递过来,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
“不是随手撕的。是用裁纸刀沿着栏位线切的。干这件事的人很细心,他不想破坏入住单的其他信息,只消灭了身份信息。”
“能通过入住时间推算出是谁吗?”
温芍在沙发上坐下,把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“能缩小范围。入住单上保留了入住时间,当天下午两点十五分。离店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十点。我查了当天酒店所有房间的入住记录,下午两点左右入住的客人一共有四位。其中三位是公开身份,两个参加会议的学者和一个旅游的退休夫妇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第四位就是1208的住客,没有名字。”
沈知意把手机拿近了一些,盯着那条裁切的痕迹。
“四位里三个有名字,一个没有。那个没有名字的就是需要隐藏身份的人。”
“对。而且1208是行政套房,一晚三千八,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。”
温芍伸手把手机拿回去,在屏幕上点了点那条裁痕,“能住行政套房还把名字裁掉的,不是普通人。”
沈知意看着照片。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。“入住时间和离店时间。下午两点十五分入住,第二天上午十点离店。陆辞是什么时候死的?”
温芍从包里翻出一份复印件。
“陆辞的死亡时间法医报告上写的是当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。”
“也就是说,1208的住客在陆辞死亡时间段内住在酒店里。”
沈知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“他入住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,比陆辞死亡时间早了七个小时。他是有预谋的,提前到酒店等着。”
“但这个人的名字被裁掉了。”
温芍把复印件叠好,“我们不能直接证明是程岫。”
“不一定需要直接证明。”
沈知意的目光很沉,“程岫那天在千岛湖,原身的日记里写了‘程岫那天也在千岛湖。我看到了他的车。但监控里没有他。’如果程岫的车出现在千岛湖酒店区域,但监控里没有他,说明他刻意避开了监控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刻意避开监控,同时住在酒店里用了假名或者裁掉了真名。这种行为本身就是证据。”
温芍想了一下,食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三下。
“我们需要程岫的车在千岛湖出现过的证据。原身说‘我看到了他的车’,但原身已经不在了。她的日记可以作为线索但不能作为证人证言。”
“酒店的停车场监控呢?”
“七年前的监控?”
温芍摇头,“酒店不会保存那么久。法定保存期是三十天。”
沈知意往前倾了倾身。“但停车场入口的路面,千岛湖那个区域的停车场入口,有没有交通摄像头?”
温芍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她猛地坐直,把手机攥在手里。
“交通摄像头归交警管。保存期,如果涉及交通事故或刑事案件,可以调取长期存档。”
她顿了一下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但七年前的交通摄像头数据……”
“不一定还在。但值得查。”
沈知意看着她,“你有没有办法查到千岛湖酒店周边道路在七年前的交通监控存档?”
温芍把手机翻了个面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我查不了。但有人能查。”
她抬眼看向沈知意。“如果你说的‘周法医’确实在公安局工作的话。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“周法医?”
“你之前说过你在找一个叫周法医的人。”
温芍偏了偏头,“前世你导师的同事,清北市公安局的法医。”
她说过吗?她不记得自己跟温芍提过周法医。也许是某次聊天时随口说的,但她不记得了。
她的记忆又在出现空洞了。不是大面积的丧失,而是小块的、零散的遗忘。她记得周法医这个名字,但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、什么情境下跟温芍提过的。
沈知意的声音平稳,但眼睛没有离开温芍的脸:“我没有跟你说过周法医。”
温芍看着她。
“你说过。上周在安全屋,你提过你在清北市的实验室旧址围栏外面站的时候,想到了一个叫周法医的人。”
温芍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,“你说他是你前世导师的同事。”
她说过吗?她完全不记得了。但温芍不会编造这种事。
沈知意问得很稳,但心里已经开始发紧:“我说了什么?”
温芍把手机放下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。
“你说,‘如果周法医还在清北市公安局,也许能帮我调一些旧档。’然后你又说了一句……”
温芍的视线移开了一瞬。
“‘但我不确定他还会不会记得我。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忘了。’”
沈知意盯着温芍看了几秒。
她确实不记得周法医的名字了,这是第一次回溯感知之后失去的记忆。但她不记得自己跟温芍提过这件事。
这意味着她不只是丧失了记忆,她丧失了某些记忆之后,连“自己曾经拥有过这些记忆”的意识也一起丧失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。
沈知意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。“我以后跟你说的话,如果我自己都不记得了,你帮我记着。”
温芍的表情变了。那种锋利的律师外壳裂了一条缝,露出了一点什么。不是同情,更接近一种沉甸甸的、说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“我会的。”
两个人在安全屋里沉默了一会儿。空调的白噪音像一层薄纱。
温芍先开口,把手机塞回包里:“周法医的事我来查。你有别的线可以查。陆深说他要去查陆辞死前六个小时的行踪,程岫的私人会所。陆辞的U盘里的数据经过那栋会所的信号基站,说明陆辞死前六小时去过那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知意的目光沉了一下,“但这件事需要有人陪陆深去,他一个人去程岫的地盘太冒险。”
“那就你去。”
沈知意看着温芍。
“你让我和陆深一起去潜入程岫的私人会所?”
“不是潜入。是合法拜访。”
温芍的嘴角勾了一下,“程岫的会所注册的是一个商务交流中心。任何人都可以预约参观。你们以陆氏集团考察的名义去,程岫不会拒绝陆深。”
“去了看什么?”
“看会所里有没有和陆辞有关的东西。”
温芍站起来,把包挎到肩上,“陆辞死前去了那里,他一定是为了见什么人或者拿什么东西。六个小时不是喝杯茶就走的时间。他在那里待了很久。”
沈知意想了一下。温芍的思路是对的,与其等程岫发动反击,不如主动逼近他的地盘。程岫的会所是他在临江市的灰色地带,如果陆辞在那里留下了什么,哪怕只是一个签名、一条访问记录,都是线索。
“好。我让陆深安排。”
温芍收拾好东西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转身递过来。“我在清北市的时候,顺便查了一下程岫母亲,也就是陆明远第一任妻子的医疗档案。”
沈知意接过信封。里面是一份复印件,病历摘要。
温芍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翻开。
“程岫的母亲叫陈月华。2017年之前在清北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,诊断为‘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病变’。治疗方案是长期服用一种神经保护药物。2017年3月,也就是实验室爆炸前两个月,她的用药记录显示药物被停了。”
温芍顿了一下。
“停药原因是‘患者家属要求’。”
沈知意看着那行字。“家属要求。”
“患者家属,签字的是程岫。当时程岫二十三岁。”
温芍的声音压低了,“他以‘长子’的身份签字要求停药。医院的伦理委员会审议了,但当时程岫提供的理由是‘患者本人清醒时表示不愿继续维持治疗’,但病历里没有患者本人的签字。只有程岫的。”
“他伪造了他母亲的意思。”
“我不能说伪造,因为在法律上,如果家属声称患者有这个意愿,医院在伦理委员会通过后可以执行。”
温芍把一只手插进风衣口袋,“但程序上存在瑕疵:没有患者本人的书面声明,没有第二位家属的知情同意。陆明远,程岫的父亲。当时有没有被告知?我不确定。”
沈知意把病历摘要翻回第一页,目光落在签字栏上。
“陆明远知不知道程岫停了他母亲的药?”
“这就是你要在周六家宴上确认的事。”
温芍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在空中握了一下又松开,“如果陆明远不知道,那这就是一枚炸弹。”
沈知意把病历复印件收好,放进包里。
温芍已经拉开了门。她站在门槛上回头。
“程岫的母亲死在医院里。在停药之后三周。死因是‘多器官功能衰竭,继发于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病变’。一份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死亡证明。”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
温芍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。“但实验室的原始数据,神经监测记录……可以证明她的认知功能在停药时是正常的。她不是‘自然衰退至死亡’。她是被停药致死的。”
“对。”
沈知意的目光沉了下去,“所以程岫要炸掉那个实验室。原始数据是唯一能推翻死亡结论的证据。”
“但数据没有被完全销毁。”
温芍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接近释然的表情,“实验日志在程岫自己的别墅里。陆辞也存了一份核心数据在千岛湖的地下室。”
沈知意的声音很冷:“程岫以为他销毁了一切。他太自信了。”
温芍走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在安全屋里。她把程岫母亲的病历摘要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2017年3月停药。2017年5月实验室爆炸。2017年3月停药到5月爆炸,两个月。两个月里,程岫的母亲死了,实验室被炸了,前世的她死了。
三个月后,陆辞被杀。
七年后,原身被杀。
一个叫陈月华的女人被停了药,死了。然后一切开始崩塌。
沈知意把病历摘要放进包里,和原身的日记放在一起。
她需要在周六之前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,讲给陆明远听。她需要让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相信,他的长子杀了他的第一任妻子、杀了一个无辜的实验室研究员、杀了他最疼爱的三儿子、杀了他的准儿媳。
这不是一个容易讲的故事。
但她必须讲。因为如果陆明远不站在陆深这边,程岫的提案就会在下周三的董事会上通过。陆深会被停职,所有的调查都会被冻结。她和温芍的努力会前功尽弃。
而她,一个正在消失的人,没有时间从头来过。
她拿起手机,给陆深发了一条消息:
“周六之前我需要见裴铮一次。单独。”
陆深的回复来了。不是文字,是一通电话。
他在电话里开口:“你见裴铮做什么?”
沈知意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。“我要确认他的立场。他是整件事里最模糊的角色。如果他在关键时候倒向程岫,我们所有的证据都会被质疑。”
“他不会倒向程岫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陆深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裴铮也欠陆辞的。陆辞死前给他发了邮件。裴铮收到了。他没有,他没能保护陆辞。”
“这不足以保证他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沈知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内疚不等于忠诚。”
“你要问什么?”
“我要问他,复活原身的时候,他为什么选择调用前世我的备份数据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“94%的匹配率不是巧合。他知道备份数据来自谁。他是故意选择让我醒来的。我要知道为什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陆深的声音很低:“他知道你前世是谁?”
“他知道。他告诉我‘那套数据来自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’,但他没有说是谁。我是在清北市自己发现的。”
沈知意的手指攥紧了手机,“他一直知道我是谁,但选择了不告诉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就是我要问的。”
陆深沉默了大约五秒。
“明天下午。我安排。但我在场。”
“你说了让我单独……”
“不是监督你。”
陆深打断她,“是如果裴铮知道你去了清北市,他可能已经有戒备了。你在场的前提下他会更警惕。但如果我也在,他至少不会以为你在设套。”
沈知意想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“明天下午两点。安全屋。”
陆深挂了电话。
沈知意把手机放下。
明天她要见裴铮。周六她要见陆明远。下周三程岫的提案要上董事会。
五天。她有五天。
五天之后,要么程岫倒台,要么她和陆深被逼入绝境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安全屋在十八楼,窗户很小,只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一面墙和一小片天空。天色发灰,像要下雨。
她把手贴在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。
和千岛湖的码头围栏一样凉。
她收回手。
她还有五天。还有记忆。还有能用的脑子。
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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