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9 / 100 章
第039章 合作者
接下来的三天,程岫没有再有任何动作。
他被取保候审了,不能离开临江市,护照被扣,行动受限。但公安的监控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被记录。他不能像之前那样自由地安排人去跟踪、去威胁、去销毁证据。
温芍出院了。右腿打着石膏,拄着拐杖,但精神不错。她没有回自己的律所,陆深安排了一处安全的住处给她。贺明朗被调回了陆深身边,不再负责温芍的安全。
沈知意注意到近几天的人员调整:“你在疏远贺明朗。”
“没有。只是调整了他的工作范围。”
陆深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:“让他远离核心信息。”
“他察觉了吗?”
“应该察觉了。但他没有问。”
“不问,说明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程岫的案子出结果。如果程岫倒了,他就站到你这边。如果程岫翻盘了,他就倒向程岫。”
陆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把他看得太透了。”
“我看人看得透。”
她移开目光:“只是有时候看不记得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周三下午,裴铮在安全屋做了一次完整的数据整理。他把所有和“回溯”项目相关的数据,包括陈月华的神经监测备份、前世沈知意的实验日志副本、硅藻分析报告、以及他自己的技术说明,做成了一个完整的、有索引的电子证据包。
他把加密U盘递给陆深,手指在U盘上停了一秒。
“这是我能做的所有了。数据包已经做了数字签名。公安可以直接验证。法庭可以直接采信。”
陆深问:“你的证词呢?”
“我会作证。”
裴铮把手从U盘上收回来,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坚定:“程岫以为我因为‘回溯’项目未获批就不敢站出来,他错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沈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:“作证意味着你自己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裴铮打断了她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。
“作证意味着我承认使用了未获批的人体实验技术。我的学术生涯会受影响。可能被取消执业资格。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但陆辞死了。陆辞的母亲死了。你死了,前世你死了。原身死了。四条命。”
裴铮看着她,握着眼镜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却不是因为害怕,更像做出决定后的释然。
“我的学术生涯和四条命比,不值一提。”
她郑重地说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裴铮重新戴上眼镜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:“我只是,在还债。陆辞给我发了邮件。我没有保护他。这是我的债。”
他收拾好东西走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在安全屋里。她看着裴铮留下的那份电子证据包的目录,密密麻麻的数据文件,每一个都有编号、时间戳和数字签名。
证据链完整了。证人有了。核心数据有了。
接下来,等法院。
但在此之前,还有一件事她需要做。
她拿出手机,给温芍发了一条消息:“温芍。你能来安全屋吗?”
温芍回复:“拄拐也能走。明天来。”
第二天下午,温芍来了。她拄着拐杖进门的时候,沈知意看到的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,走路比以前慢了,但还是很直。
温芍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拐杖靠在茶几边。
“知意。”
沈知意把水杯递过去:“温芍。”
温芍接过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认得我了。”不是问句。
“我记得,你是律师。说话很利落。喜欢黑咖啡。穿黑色风衣。走路很快很直。”
“现在不快了。腿折了。”
温芍笑了一下,手指在拐杖柄上拍了拍:“但还是很直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温芍的脸对沈知意来说是陌生的,但不是完全陌生。那些碎片,眉骨高、下巴尖、嘴唇抿成一条线,在某个模糊的角落里偶尔闪过。
温芍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压在茶几上:“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程岫的案子,我做了完整的法律评估。”
她打开文件夹,把几页纸摊在茶几上。
她翻开标注过的那一页:“核心数据,也就是陈月华的神经监测备份,是定罪的关键。这份证据的效力不受程岫是否认罪的影响。即使零口供,法院也可以依据证据链定罪。”
“时间呢?”
“从立案到开庭,至少三到六个月。如果程岫的律师申请各种延期,可能更长。”
沈知意的指腹在杯沿停住:“三到六个月。”
温芍张了张嘴,话却停在半截:“你的记忆……”
“裴铮在做研究。有一个可能的修复方案。但不确定。”
“什么方案?”
“用我自己的备份数据做参照,重建受损的海马区连接。”
“能成吗?”
“裴铮说,‘也许有可能让她记起来。也许有可能让她忘得更彻底。’”
温芍沉默了。
她看着沈知意,目光变得很深。
“你想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知意的手指沿着水杯边缘转了一圈:“我在等裴铮的研究结果。如果他说成功率足够高,我会赌。如果不高……”
“如果不赌呢?”
“那就,一边吃药减缓消耗,一边在白纸上记录每一天。”
“你能记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个月。也许一年。也许更久,裴铮说药物的效果因人而异。”
温芍看着她。那个锋利的律师脸上出现了一种沈知意没有见过的表情,不是同情,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深的、说不出来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在面前一点一点变透明,但什么都做不了。
温芍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知道,你不记得我的脸了。但你记得我是谁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温芍的手指在拐杖柄上轻叩了一下:“不管你记不记得我的脸,你记得有一个律师,说话很利落,在你身边。”
沈知意看着她。
“我……”话到了嘴边,沈知意却不知道该怎样接住这份承诺。
“别说了。”
温芍拿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,恢复了那个干脆的律师语气:“说案子。程岫被取保了。他在外面。虽然被监控了,但他还有活动空间。如果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跑了。”
沈知意的声音恢复了分析时的冷静。
“他的策略不是逃。是在法律框架内反击。他会质疑证据的合法性。他会质疑证人的可信度。他可能会,质疑我的身份。”
“你的身份,他怎么质疑?”
“如果他能证明我不是原来的沈知意,报案材料的可信度会受影响。”
温芍直视着她:“但你确实不是原来的沈知意。”
“对。但这个事实不能被程岫利用。如果他在法庭上说‘报案人不是原来的沈知意’,法官会问:那她是谁?她为什么用原身的身份报案?她报案的内容是否真实?”
“这确实是一个风险。”
温芍想了一下,手指在文件夹上点了两下。
“但报案材料上写的是‘匿名线索提供者’。你没有以原身的身份作证。报案内容是证据,不是你的个人陈述。即使你的身份有问题,证据本身的客观性不受影响。”
“但程岫会说,‘报案人身份不明,报案动机可疑。她是在陆深的指示下报案的。陆深利用她来诬告我。’”
“这……”
温芍想了一会儿,眉头皱了起来:“需要一个应对方案。”
“我有。”
沈知意的声音变得很稳。
“如果程岫质疑我的身份,我主动说明。我承认我不是原来的沈知意。但我可以证明,我醒来之后发现的一切证据,都是客观存在的。陆辞的尸检报告、硅藻分析、财务造假证据、陈月华的神经监测数据,这些不是我‘编造’的。我只是找到了它们。”
“你在法庭上承认,你会被要求证明你是谁。你能证明吗?”
“裴铮可以。他知道备份数据来自谁。他可以证明,我是清北医科大学法医病理学实验室的研究员沈知意。我在2017年的实验室爆炸中死亡。我的神经备份数据在七年后被调用来修复原身的大脑。我醒了过来。”
“这,在法律上没有先例。”
“没有先例不等于不能做。”
温芍看着她。那种“你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法律尝试”的表情。
“我会研究一下。”
温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认真:“如果有法律路径,我会找到。”
沈知意点了一下头。
两个人在安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在暗下去。
沈知意轻声叫她:“温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,‘脸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脑子还在。’”
“我说过这句话?”
“你说过。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了。但我记得。”
温芍看着她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温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记住了这句话。这句话比我的脸重要。”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但她把这句话在白纸上写了一遍。
脸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脑子还在。
她把白纸折好,放进衣袋里。
和药盒、原身的日记放在一起。
这是她现在拥有的全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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